雍正元年九月底,養心殿的御案上堆了一摞今年秋闈的試卷。
不是雍正閒得沒事翻考卷,是禮部侍郎方苞遞了一道摺子上來,說今年順天府鄉試的卷子「文風浮靡,空談義理,無一策可用於實務」,請皇上過目。
雍正翻了十幾份卷子,越翻臉越沉。
這些卷子寫得都不差,起承轉合規規矩矩,用典精當,對仗工整,放在康熙朝隨便哪一科都能中個舉人。
但問題是,通篇都在說廢話。
題目問的是「論治河之策」,答卷里寫的是「禹之治水也,疏而不堵,聖人之道存焉」,洋洋灑灑三千字,從大禹寫到孟子,從孟子寫到朱熹,就是沒有一個字提到黃河今年在哪段決了口、該怎麼堵、堵完了怎麼防。
雍正把卷子往桌上一摔。
「張廷玉。」
「臣在。」
「今年秋闈取了多少人?」
「順天府取了一百二十人,全國各省合計取了一千四百餘人。」
「這一千四百個人裡頭,有幾個會種地的?有幾個會算帳的?有幾個知道一畝田產多少糧的?」
張廷玉沒答,這個問題不用答,答案是零。
八股取士取的是文章,不是本事。
能寫一手漂亮八股文的人,未必知道一斗米多少錢,更不知道黃河的河道從哪拐彎。
但大清的官就是從這幫人里選出來的,選出來以後派到地方上管幾十萬老百姓的吃喝拉撒。
一個連麥子和稻子都分不清的人,去當知縣管農事,能管出什麼名堂?
雍正把這事擱在心裡壓了三天。
三天以後,他把胤禟和寧暖暖叫進了宮。
養心殿裡,那摞試卷還攤在條案上,雍正讓寧暖暖自己翻。
寧暖暖翻了五份,每份都看了開頭三行就放下了。
「皇上,這些卷子有個共同的毛病。」
「什麼毛病?」
「答非所問。題目問怎麼治河,他們答的是聖人怎麼看治河,聖人的看法跟河堤結不結實有什麼關係?黃河不會因為你引了一段《孟子》就不決口。」
雍正把茶碗端起來轉了兩圈沒喝。
「朕想改科舉。」
這四個字一出來,張廷玉的筆停了。
科舉是大清的根基之一,從順治朝定下來的規矩,八股文、四書五經、帖經墨義,一百多年沒動過。
動科舉等於動天下讀書人的飯碗,這比攤丁入畝還難推。
胤禟在旁邊坐著,核桃沒敢轉,揣在袖子裡老實待著。
他聽見「改科舉」三個字的時候,後背的汗就冒了。
攤丁入畝得罪的是地主,地主有錢但沒筆桿子。
改科舉得罪的是讀書人,讀書人沒錢但有筆桿子,筆桿子比刀子還厲害,能把你罵進史書里遺臭萬年。
「皇上打算怎麼改?」寧暖暖問。
「朕還沒想好,所以叫你們來。」雍正把茶碗擱下了。
「弟妹在通泰行管了這麼多年買賣,用人的時候你怎麼選人?」
寧暖暖想了想。「看他能幹什麼,不看他能說什麼。通泰行招掌柜,不考他四書五經背得熟不熟,考他算盤打得快不快,帳目理得清不清,路線認不認得。」
「這就是了。」雍正站起來走了兩步。
「朕選官也該這樣,朕要的是能幹事的人,不是能寫文章的人。但八股文考了一百多年,天下讀書人從五歲開蒙就學這個,你突然告訴他這東西沒用了,他能不跟你拼命?」
胤禟終於開了口。「四哥,不能一刀切。」
雍正看了他一眼。
「八股文不能全廢,廢了等於把天下讀書人全得罪了,但可以加東西進去。」胤禟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比劃了一下。
「原來考三場,現在考四場五場,多出來的場次考實務,願意考的考,不願意考的還走老路子,但考了實務的人優先錄取。」
雍正的眉頭鬆了一松。
「這個思路可以,但實務考什麼?」
三個人都看向了寧暖暖。
寧暖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她腦子裡轉的東西很多,現代的公務員考試、高考分科、職業教育,這些概念不能直接搬,但核心邏輯是通的。
「容臣媳回去想兩天,寫個條陳遞上來。」
雍正點了頭。「兩天,不能多了,朕等著。」
回府的路上,胤禟騎在馬上,嘴裡嘀咕。
「改科舉,四哥這是要捅馬蜂窩啊。」
寧暖暖騎著棗紅馬走在他旁邊。「馬蜂窩早晚得捅,現在國庫有錢了,廉政公署也立住了,正是動手的時候。等過兩年那幫讀書人緩過勁來抱團了,再想動就難了。」
「你打算怎麼寫那個條陳?」
「回去再說,路上人多。」
回了府,寧暖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鋪了一張大紙,從傍晚寫到半夜。
何玉柱送了三回茶,第三回的時候茶都涼透了她還沒喝。
胤禟在月洞門外頭轉了四五圈,最後被何廣攔住了。
「爺,您別轉了,地磚都快被您磨出坑了。」
「福晉還沒寫完?」
「燈還亮著呢。」
胤禟又轉了兩圈,終於忍不住了,推門進去。
寧暖暖趴在桌上,左手壓著紙,右手握筆,寫得飛快,桌上已經鋪了三張紙,密密麻麻全是字。
胤禟湊過去看了兩眼,第一行寫的是「科舉增設實科議」。
「實科?」
「嗯,跟文科並列,單獨開一條路。」寧暖暖頭都沒抬。
「你別在這兒杵著,擋我光了。」
胤禟往旁邊挪了兩步,在書架邊上看她寫。
看了一刻鐘,他沒忍住。「你寫的這個'工科'是什麼意思?」
「考水利、營造、器械方面的學問,以後工部選人從這條路上選。」
「那'農科'呢?」
「考農事、水土、糧種、畜牧,以後管農政的官從這裡面出。」
胤禟的核桃掏出來了,轉了兩圈。「那讀書人不幹了怎麼辦?」
寧暖暖的筆停了,抬頭看他。「所以文科照考不誤,八股文愛寫寫,但實科的人錄取以後起步就是從六品,比文科高一級。」
「高一級?」胤禟的核桃差點掉地上。「那讀書人不得炸了?」
「炸了才好,炸了才有人轉頭去學實科。」寧暖暖把筆蘸了墨繼續寫。
「你想想,一個人苦讀十年考了文科進士,出來是七品知縣。另一個人學了三年水利考了實科,出來就是六品主事。你是讀書人你選哪個?」
胤禟蹲在那兒想了半天。「可這樣一來,學八股的人會越來越少。」
「那不正好?」寧暖暖頭也不回。
「八股文對治國有什麼用?能修河堤還是能種糧食?」
胤禟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福晉,你這個條陳遞上去,天下的讀書人會恨死你。」
「恨我?」寧暖暖寫完了最後一行,把筆擱在硯台上。
「條陳是皇上讓我寫的,遞上去是皇上的旨意,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一個親王福晉,管好我的通泰行就夠了,科舉的事是朝廷的事。」
胤禟樂了。「你這叫什麼?出主意的時候沖在前面,挨罵的時候縮在後面?」
「這叫識時務。」寧暖暖把三張紙摞在一起吹乾了墨跡。「去睡吧,明天一早送進宮。」
胤禟走到門口又回了頭。「福晉,你說四哥真會按你寫的辦?」
寧暖暖把紙折好裝進信封里。
「他辦不辦是他的事,我把能想到的都寫了,剩下的看他自己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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