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分成的旨意下了以後,朝里安靜了半個月。
安靜不是因為沒人想說話,是因為沒人知道該怎麼說。
御史台那幫人攢了一肚子參宜親王的稿子,正準備上本呢,皇上先把分成的事定了,定得還那麼板上釘釘,「非旨不改」四個字堵死了所有的嘴。
有個叫劉統勛的年輕御史私底下跟同僚嘀咕了一句:「宜親王妃這步棋走得比咱們御史台快了三個月。」
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接話。
七月中旬,雍正召胤禟和寧暖暖進宮,不是在養心殿,是在南書房。
南書房不大,一張紫檀長案上堆著幾摞摺子,靠窗的矮几上擱著一盤沒下完的圍棋。
雍正靠在椅子裡,手邊放著一碗冷透了的參茶,看樣子等了有一陣了。
「坐。」
胤禟和寧暖暖坐了。
梁九功搬了兩把杌凳放好,退出去把門帶上了,南書房裡就剩三個人,連張廷玉都沒在。
這陣仗不太常規。
胤禟的核桃不自覺轉快了一圈。
雍正把面前的一份摺子推過來。「先看這個。」
寧暖暖接過來翻了翻,是戶部的一份匯總報告,上面列了雍正元年到雍正九年的國庫收入變化。
元年三千二百萬兩,二年三千三百萬兩,三年三千五百萬兩……到今年上半年的預估,已經寫了「四千八百萬兩」。
九年時間,國庫收入漲了一千六百萬兩,其中一千萬兩以上跟宜親王府的產業直接或間接相關。
「看完了?」雍正問。
「看完了。」
「知道朕為什麼把你們叫到南書房來?」
胤禟把核桃揣回袖子裡。「四哥有話直說就成,弟弟聽著。」
雍正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石榴樹。
「分成的事定了,朕不會改,但朕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談銀子。」
他轉過身。
「朕想了大半個月,覺得現在這個局面,光靠一紙聖旨和一個分成比例,不夠。」
寧暖暖沒接話,等著。
「弟妹做的這些事,銀莊也好,總局也好,鑄幣也好,軍艦也好,全是牽一髮動全身的大事。朕在位的時候,朕護得住你們。朕不在了呢?」
胤禟的身子往前傾了一寸。「四哥說這話太早了,您正當壯年,」
「少拿好話糊弄朕。」雍正擺了下手。
「朕的身子骨朕自己清楚,每天批摺子到三更,參湯都快當水喝了。朕不是讓你們擔心朕的身子,是讓你們想一件事:往後的皇帝,未必有朕這個格局。」
這話說得直白,寧暖暖的脊背不由得挺直了一點。
雍正從長案底下抽出另一份東西,不是摺子,是一道擬好的聖旨,明黃絹面,已經用了御印。
「朕擬了一道永制。」他把聖旨擱在桌面正中間。
「宜親王府名下產業的經營權永歸王府,任何後世之君不得以任何名目沒收、充公或強行拆分。分成比例五五為定例,非經宜親王府自願,不得更改。」
胤禟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擱在膝蓋上,核桃沒掏。
「四哥……」
「讓朕說完。」雍正走回來坐下。
「這道旨不光是保你們的產業,是保大清的命脈。蒸汽機、銀元、海軍、貿易總局,這些東西離了你們夫妻倆現在沒人接得住。朕不能讓後面的人犯糊塗,一拍腦袋把金雞殺了取蛋。」
寧暖暖站了起來,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臣婦替王府上下謝皇上恩典。」
「坐下說話,別動不動磕頭。」雍正的語氣緩了下來。「朕還有兩件事一塊說了。」
他伸出兩根指頭。
「第一,銀莊和總局的運營人員,朕允許你們自行任免,不經吏部,不走銓選流程。你們看中什麼人直接用,用完了覺得不行直接換,不需要跟六部打報告。」
胤禟這回沒忍住,嘴角往上翹了。
「第二,通州兵工廠和鑄幣廠的安防力量,朕給你們配三百御林軍輪駐,歸宜親王直接調遣。」
三百御林軍,這不是保護,是聖寵的信號。
大清親王里有資格調御林軍的,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四哥,這太大了。」胤禟開口了,語氣罕見地認真。「弟弟怕受不起。」
「受不起?」雍正哼了一聲。
「你媳婦一年給朕賺兩百多萬兩,你的銀莊給全國的貿易做結算,朝里哪個大臣頂得上你們兩口子?朕給你三百兵丁看家護院,還嫌多?」
寧暖暖在旁邊接了一句。「臣婦不嫌多,三百人剛好夠用,兵工廠三班倒,一班一百人的警戒正合適。」
胤禟斜了她一眼。「你倒是不客氣。」
「客氣什麼?皇上給的恩典是因為咱們做了事,又不是天上掉的,往後事做得更多,恩典只會更大。」
雍正被逗樂了,嘴角帶了點弧度。「弟妹這性子,滿朝文武就她一個人敢這麼跟朕說話。」
「九弟妹說話直,但事辦得漂亮,朕樂意聽實話。」雍正端起冷參茶喝了一口,皺了下眉放回去。
「梁九功!換壺熱的來!」
門外梁九功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
趁這空當,胤禟問了一句正經的。「四哥,永制的事……弘曆那邊?」
雍正看了他一眼。「弘曆已經看過了。」
胤禟眉毛挑了一下。「他什麼反應?」
「他說'九叔和九嬸於社稷有大功,兒臣無異議'。」雍正的語調平平的。
「他是個聰明孩子,知道這碗飯不能砸。」
寧暖暖心裡鬆了一口氣。
弘曆,未來的乾隆,那位爺的花錢能力舉世聞名,有這道永制在,至少王府的產業不會被敗光。
「行了,正事說完了。」雍正靠回椅背。
「中午留下來吃飯,朕讓御膳房做了烤鹿肉,知道九弟好這口。」
胤禟樂了。「四哥請客,那我可不客氣了。」
「你什麼時候跟朕客氣過?」
午飯擺在南書房的偏廳里,菜不算多但都是硬菜。
烤鹿肉切了厚片碼在盤裡,醬燜鴨子還在砂鍋里咕嘟嘟冒泡,幾樣時令小菜清清爽爽的。
胤禟夾了塊鹿肉嚼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問:「四哥,弘曆的媳婦定了沒?」
「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就想著弘曆要是娶媳婦了,我跟暖暖得送多大的禮。」
雍正放下筷子瞥他。「你的禮已經夠大了,大清的鑄幣權和遠洋貿易權就是你送給皇家最大的禮。」
寧暖暖在旁邊低頭扒飯,沒插嘴,這種時刻讓男人們聊就好了。
吃完飯出宮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胤禟和寧暖暖並排騎馬走在宮道上,紫禁城的紅牆在夕陽底下泛著暖色。
「小九子。」寧暖暖壓低了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嗯?」
「你慌不慌?」
「慌什麼?」
「永制這種東西,歷朝歷代給過的不多,給了以後能善終的更少。」
胤禟把核桃掏出來,轉了兩圈。「你擔心四哥反悔?」
「不是,我擔心咱們做不夠好,配不上這個恩典。」
胤禟轉核桃的手停了一拍。「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謙虛了?」
「不是謙虛。」寧暖暖拽了拽馬韁。
「恩典越大,責任越重,四哥把話挑明了,他不在了以後,這攤子得咱們自己扛得住,扛不住的話,永制就是一張廢紙。」
胤禟把核桃揣回去,拍了拍馬脖子。
「扛得住。」他扭頭看著她。「你在的話,什麼都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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