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壞在六月初。
營生學堂開到第二期的時候,招了三十個學員進來,裡頭混了一個叫永慶的二十六歲宗室子弟,是鎮國公允昌的侄子。
永慶在學堂里學了五天鐵器鍛造,第六天把師傅的爐子燒塌了,差點連隔壁木工棚一塊點著。
馬師傅把他叫過來訓了兩句,永慶當場掀了桌子。
「一個臭做鐵匠的,也配教爺?」
這話不光馬師傅聽見了,學堂里三十個學員都聽見了。
永璋在旁邊磨麵粉的手停了,看了永慶一眼沒出聲。
永慶被學堂除了名,回去跟允昌一說,允昌沒當回事。
但這事在宗室圈子裡傳開了以後,味道就變了。
有人說營生學堂是宜親王福晉搞出來讓宗室丟臉的,堂堂皇家血脈去學做糕點打鐵,成何體統。
有人說基金的借貸窗口是變相把宗室變成商人,大清祖制里宗室不得經商,這是壞規矩。
還有人把話說得更難聽,說宜親王福晉一個外姓女人管到宗室頭上來了,她以為她是誰。
這些話胤禟在銀莊裡聽了幾耳朵,回來跟寧暖暖提了一嘴。
「外面風言風語不少,你注意著點。」
「怕什麼?嘴長在別人身上,堵不住。」
「不是讓你怕,是讓你別跟他們硬頂,上回在宗人府你訓了允曙那幫人一頓,面子上他們服了,心裡未必。」
「服不服的,差事辦到位就行。」
胤禟轉核桃的頻率加快了。「你還是小心些。」
寧暖暖沒往心裡去,她這些天忙著鐵軌的事,太原到嘉峪關的鐵軌進了最後一段施工,安東尼從通州趕去了現場,兵工廠那邊的蒸汽機衝壓線又出了點故障,需要調零件過去。
六月初八這天,寧暖暖在通泰行後堂處理完貿易總局的月度報表,天已經擦黑了。
她騎馬回王府的路上經過東四牌樓,遠遠看見王府大門口圍了一堆人。
「那是什麼情況?」寧暖暖勒住馬問何廣。
何廣踩著馬鐙站起來張望了兩眼。「好像有人堵在府門口了。」
走近了才看清楚,不是普通人,是一群穿著宗室袍服的爺們,少說二十來個,領頭的三個坐在府門口台階上,帶著家奴僕從,烏泱泱站了半條街。
何廣認出了領頭的人。「是允昌、允春,還有一個面生的,穿著貝子服色。」
「貝子?哪家的?」
「不認識,我去問問。」
何廣還沒下馬,王府的門房老劉頭滿頭汗跑過來了。
「福晉,這幫人從午後就來了,說要見爺,爺不在家,他們不走,在門口擺了三把椅子坐下了。」
「說什麼了沒有?」
「說了,說要找爺和福晉討個說法,說學堂和基金的事壞了宗室的體面。」
寧暖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馬夫。
「爺什麼時候回來?」
「爺去了銀莊,何玉柱傳話說晚上在銀莊吃,不回來了。」
寧暖暖往府門口走了幾步,那群人看見她來了,鬧哄哄的聲音稍微矮了一截,但沒散。
允昌坐在台階最高處的椅子上,翹著腿,手裡端著一碗茶,那茶碗還是王府門房給倒的。
他看見寧暖暖,碗沒放下,仰著頭打了個招呼。
「九嫂,等您好半天了。」
寧暖暖在台階下站住了,掃了一圈。
二十來個宗室子弟年齡參差不齊,老的五十多歲,小的二十出頭,穿著打扮各不相同,有衣著光鮮的也有穿得半舊的,臉上的表情倒是統一的不善。
「允昌,有話衙門裡說去,堵在人家門口算怎麼回事?」
「衙門?」允昌放下茶碗站起來。
「宗人府的門我們堵過了,允祿那個軟骨頭只會打哈哈,九嫂您主意大,這事得找您說。」
旁邊那個穿貝子服色的年輕人跟著站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模樣,長得白淨,嘴唇薄,看著就不好相與。
「在下弘昕,請九嬸賜教。」
何廣湊到寧暖暖耳邊。「弘昕,廢太子胤礽的孫子,封了理郡王的二等鎮國將軍。」
廢太子的後人,難怪面生,這一支在京城裡一向不太活躍。
「請什麼賜教?」寧暖暖沒動,站在台階底下。
弘昕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了念。
「大清祖制,宗室不得操持賤業,不得與民爭利。營生學堂教宗室子弟做糕點打鐵織布,是引導宗室操持賤業。創業借貸窗口鼓勵宗室開鋪經商,是誘導宗室與民爭利。恩澤基金名為公益實為斂財,捐款去向不明。以上三條,俱是宜親王福晉越權妄為,敗壞宗室體面,懇請宜親王爺主持公道。」
念完了把紙折好揣回袖口,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周圍的宗室子弟七嘴八舌跟著起鬨。「就是就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人什麼時候淪落到去學打鐵了?」「基金的帳得查查,誰知道錢花哪了。」「宜親王府管得太寬了。」
何廣握了握腰間的刀柄,寧暖暖拿手按了按他的手腕,示意別動。
「說完了?」寧暖暖開口了。
弘昕點了點頭。「說完了,等九嬸回話。」
「今天不回話,爺不在家,你們找的是爺,等爺回來再說。」
允昌往前走了一步。「九嫂,爺不在,您說了一樣算。京城誰不知道宜親王府里是福晉當家?」
「誰當家是我們家的事,你操什麼心?」寧暖暖把這句話甩得乾脆。
「天黑了,各位回府吧,明天要談去宗人府談,我和爺奉陪。」
她轉身要進門,允春在後面喊了一嗓子。
「九嫂,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們不走!」
寧暖暖的腳步頓了一拍。何廣回頭瞪了允春一眼。
「你們愛站著就站著,王府門口的地磚結實,站一宿也不礙事。」寧暖暖頭沒回,進了大門。
門房正要把大門關上,允昌的一個家奴伸手攔住了門板。「我們家主子還沒走呢,關什麼門?」
老劉頭被推了個趔趄,脊背撞在門框上。
何廣的刀出鞘了三寸。
門外的人群騷動了一下,有幾個家奴也把手往腰間摸。
「收起來。」寧暖暖在院裡說了兩個字。
何廣把刀推回鞘里。
寧暖暖走回來站在門洞裡,看著門口那群人。
夕陽從長街盡頭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照壁上。
允昌跟弘昕對了個眼神,弘昕的嘴巴動了動,最後沒再說什麼,帶著人往街口走了。
允春走得最慢,經過門口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不給說法不算完。」
寧暖暖沒搭理。
人散了以後,何廣關了大門閂了門栓。
「東家,這幫人明天還會來。」
「來就來,通知爺回府,另外把今天的事寫個條子送進宮去。」
「送宮裡?」
「四哥得知道這事,不是我怕他們,是他們打著宗室的旗號鬧事,性質不一樣。」
何廣應了去辦事,寧暖暖回到正房坐了一陣,把胤禟常盤的那兩顆核桃從袖口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
核桃光滑溫潤,轉了兩圈,心裡的煩躁壓下去了。
晚上戌時,胤禟騎馬回了府,進門臉就是沉的。
「我聽說了,何玉柱在銀莊接的消息。」
「人散了。」
「散了下回還來。」胤禟坐在椅子上把核桃掏出來再一看袖口是空的,愣了。「我核桃呢?」
寧暖暖把手裡那兩顆舉了舉。「在我這。」
「你什麼時候拿的?」
「你出門前從你枕頭底下摸的,路上無聊盤了一天。」
胤禟張了張嘴,沒好氣地把核桃搶回去。
「弘昕領的頭?」
「對,廢太子的孫子,他出面比允昌有分量。」
「廢太子這一支一向夾著尾巴做人,弘昕突然跳出來,後面有人推。」
「你覺得是誰?」
胤禟的核桃轉了兩圈停了。「不好猜,但宗室里真正有頭腦的就那麼幾個,能攢起二十多號人堵到咱家門口,不是小角色。」
「明天宗人府見了再說。」
「宗人府?」胤禟哼了一聲。「他們要去宗人府就不會堵你門口了,明天八成還得來。」
PS:宗室這幫人不消停啊!下一章暖暖要動手了,求一波【為愛發電】和【催更】準備好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