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明蘭想拉姜安安的手,被子抱個滿懷讓其無從下手,轉而又想去挽胳膊。
姜安安一扭身走進臥房避開了,她把被子放到床上,然後又回到客廳。
客廳里羅明蘭還站著,臉上詫異又委屈,到底是怎麼了。
姚芳跟著起身,恨鐵不成鋼拍二女兒的背,動作幅度大,但力道沒多少,聲音壓得極低:「一天天嘴上沒把門,不知道你妹妹最近因為下鄉心情不好啊!?」
羅明蘭委屈:「我真沒那個意思,是三妹她心思太敏感。」
「我不該敏感嗎?」回到客廳的姜安安將話接下去。
所有人都盯著她,沒人繼續吃飯。
最小的羅明北噤若寒蟬,他從來不知道三姐這麼可怕。
姚芳臉上的輕鬆消散,她想解釋,剛要張口被羅永祥的話打斷了:「小西拿凳子坐下吧,咱們一家人好好聊聊。小蘭你也坐,別杵著。」
於是羅明蘭被姚芳拉著坐了。
「對,咱們一家人好好聊。」
姜安安從善如流,將原主的小竹凳拖過來,一家人整整齊齊圍了一桌。
不知何時,屋裡的燈被打開,天色黑透。
本該全家歡聚晚餐的時刻,氣氛比天氣更寒冷。
「本來打算這兩天專門找時間和你聊,正好現在吧,小西你說爸媽放棄你,但爸媽沒有,從來沒有這個想法,你是我我和你媽的親生女兒,我們怎麼可能不要你呢?」
羅永祥寬大的陰影被燈光映到身前的桌子上,慣常帶笑的眼睛此時沒有一點笑意,注視過來的視線只有真誠。
「我和你媽早打算好了,每個月給你寄二十塊,吃的穿的也每個月都寄,絕不會把你扔鄉下不管。爸也是從農村走出來的,怎麼可能不知道下地幹活的苦,如果有可能,我絕對不會讓你去受這個罪。但如今形勢所迫,家裡不得不有一個孩子要下鄉,但有爸媽在背後支撐,你熬一段時間,爸不瞞你,多則兩三年,少則一年,爸一定想辦法讓你回城。」
「你姐剛才話說得有問題,她當姐姐的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如果實在氣不過,你想和她吵或者打一架都行。」
說到這羅永祥看了眼不知如何是好的羅明蘭一眼,「我們當爸媽的不干涉,只是你們是同胞親姐妹,血濃於水,拌嘴置氣完了,不要記仇,不能因為一時委屈,把最親的人推遠,兄弟姐妹永遠是依靠!」
羅永祥說完後是姚芳,她眼眶有些泛紅,迫不及待道:「小西,你爸說得對,你是我親生的孩子,怎麼可能不要呢,你別戳媽的心,實在是爸媽沒辦法,你放心爸媽在家裡一定到處托關係打聽,一有機會立馬接你回來!」
羅明東臉有些發紅,用力點頭:「三妹,大哥每個月工資拿出一份給你,按說我是老大該擋在前面,但大哥自私一回,我不能眼睜睜放棄自己前途,但大哥和你保證會同爸媽一起找機會接你回城。」
羅明東說這話是真心的,對這個妹妹要去下鄉的事感到真心愧疚,也願意用錢票彌補她的委屈,但這些都比不上他自己更重要。
沒再等剩下的人還有沒有話說,姜安安終於開口了:「不是放棄?難道真要把人趕出家門才叫放棄嗎?」
姜安安沒有語氣激動地質問, 只是把原主看到的事實一五一十敘述出來:「需要我重複一下家裡幾個孩子的待遇差距嗎?大哥剛升進高中你們就無比焦慮,提前一年多四處奔波拿錢為他找工作是事實吧?接著對二姐你們也早有打算,費盡心思為她謀劃後路,生怕下半身不能順遂,可我呢,到我這有什麼?安然送我下鄉?」
「爸媽你們說沒有放棄,那這是什麼,你們能解釋一下嗎?」
這個家裡尖銳的對比第一次被攤開來講,原主前幾天只是哭著說自己不被偏愛的事實,但從沒有把這種差距一一揭露,因為她不忍心。
她怕自己這樣做了就是個斤斤計較的壞人,甚至是對兄姐的背叛。
也怕真的傷到爸媽的心。
所以她一邊痛苦委屈,一邊努力勸自己接受,爸媽不是不愛她,只是分手心手背而已。
但姜安安這人優先考慮自己,她什麼都說。
果然事實剖開後羅永祥的淡定結束了,剛才他面對女兒時的從容表情立馬滯住。
其實這些事情不需要姜安安點明他也清楚,他能從吃不飽飯的農村人把握機會成為廠里的工人,足以說明他的聰明。
因此,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對待幾個兒女的差別。
只是沒有人鬧,家裡一直維持著融洽和平,偶爾的偏向根本無關緊要。
姜安安和他對視,眼神不躲不避,完全沒有過去的靦腆和害怕。
羅永祥意識到這個三女兒不一樣了,她的眼裡看不到對爸媽的敬畏和期盼了。是因為這次下鄉的事情嗎?
想到這裡,羅永祥放到膝蓋上的手指輕微蜷縮。
姜安安的目光在羅永祥和姚芳的臉上來回遊移,她沒有去看羅明東和羅明蘭,畢竟兄弟姐妹從一定程度上來說是競爭者。
別說羅明東和羅明蘭,就是她本人來,也不可能放著好日子不過跑到鄉下去吃苦。
她沒那麼偉大。
剛剛姜安安的提問只針對原主爸媽。
咄咄逼人,不得到答案不罷休。
姚芳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哭的,無聲無息,一開口露出哽咽:「小西別怪你大哥二姐,是我們的錯,爸媽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媽就是想著,既然避免不了家裡總有一個孩子要下鄉,就選一個更……」
話頭卡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姜安安幫忙接下去:「更合適的,是嗎?」
姚芳愣愣回望,等想明白這句話後,她臉色白了,再看不出一點下午乾脆爽利的工人形象。
「媽不知道怎麼說,那就我來說吧,您和爸想選一個更合適的對不對?大哥是長子,是羅家的厚望,前途遠大不能耽擱。」
「二姐是你們寵到大的寶貝女兒,嬌嬌弱弱,十指不沾陽春水,吃不了鄉下種地的苦,讓她一個人下鄉你們一百個不放心不忍心。」
「只有我最合適,為什麼最合適呢?一是感情親疏,你們從沒有把我和大哥二姐相提並論過吧?你們對大哥二姐有多殫精竭慮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輪到我了,一點為我爭取的想法都沒有,直接選定下鄉,大哥讓出來的臨時工崗位,你們有一秒鐘想過讓我去接嗎?沒有!你們只想到二姐不用那麼著急嫁人,可以有更多時間考察男方,工作就當是她的嫁妝,幫助她在婆家站穩腳跟。」
「二是你們放心吧,」這時候姜安安停頓了下再開口,「你們覺得我在鄉里長大種過地,有經驗,不用操心。」
姜安安幾不可查冷笑了下:「你們是不是自以為考慮周全,各方面權衡得當?認為我安穩回家的機率更高,我下鄉是你們當爸媽的做出的最好規劃?」
然後她目光落到羅明蘭臉上,姜安安終於沒忍住刺了一句,「二姐,你還羨慕我嗎?我不僅這個寒假不上班,之後幾年十年或者一輩子都不上班,因為我在鄉下地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