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光剛亮透。
書房外間的圈椅上,沈萱歪著脖子睡得不省人事。
昨夜整理江南舊帳一直干到四更天。
在審計底稿上寫完最後一筆,人就直接倒在椅子裡斷了片。
翠兒推開門。
大小姐半個身子縮在圈椅里,雙腿蜷起。
額前碎發黏在臉頰上,滿手黑灰,左臉還印著一道炭條蹭出來的黑槓,花得像剛去挖了半宿的煤。
最令翠兒挪不開眼的,是蓋在沈萱身上的那件大氅。
玄色緞面。
暗紋織金。
領口處隱隱透著一縷沉穩的龍涎香。
翠兒揉了揉眼。
這件大氅她認得,是七殿下的。
翠兒嘴巴張開,又閉上。
她慢慢後退一步,對著窗外無聲地比劃了個「菩薩保佑」的手勢。
圈椅上,沈萱被冷風凍醒。
迷迷瞪瞪坐直身子,脖子傳來一陣酸麻。
伸手去揉,指尖碰到一片冰涼的緞面。
低頭一看。
玄色大氅蓋在身上,摺痕齊整。
領口的龍涎香味擋都擋不住。
藍色彈幕從腦海深處彈射而出。
【這死裝哥怎麼突然轉性了?】
【斷頭飯前的福利?還是剝削勞動力特有的糖衣炮彈?】
【等等……該不會是老子昨晚幹活太拼命,他怕牛馬凍死了影響出工率吧?】
內間。
李妄早已穿戴整齊。
聽見彈幕滾動。
他扣好袖口的暗扣,大步走出槅扇。
目光從上往下掃過沈萱全身上下。
蓬頭垢面,滿手黑灰,左臉一道炭印,大氅被她攥得皺巴巴。
「弄髒了本殿下的大氅,從你月錢里扣。」
他語調極淡,拂袖走向茶案。
「別死在書房,晦氣。」
沈萱連忙站起來,將大氅撫平疊好捧上前。
「殿下恕罪,奴婢該死。」
【就你給的那二兩月錢夠賠個袖子嗎?萬惡的地主!勞動仲裁都不帶這麼欺負人的!】
李妄接過大氅,指腹從緞面划過。
沈凡軒,你上輩子穿老子的外套從來不洗就扔回來,這輩子變成妹妹倒開始講究了。
他將大氅隨手搭在椅背上。
「帳冊理到哪了?」
沈萱正要回話。
窗外驟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暗衛首領自窗欞外閃入。
單膝跪地。
聲音壓到最低。
「殿下!」
「皇后宮中掌事宮女與教坊司副使秦尚儀帶兩名禁軍到了府上。」
「對方稱沈姑娘當日免入教坊司的消籍覆核未走完三司流程。打著'教坊司清查逾期罪眷'的名目,來強行提人。」
「人此刻已被屬下攔在前院大廳外。」
翠兒的臉刷地白了,雙腿一軟,扶住門框才沒跪下去。
沈萱手中墨錠「啪」地砸在端硯上。
墨汁濺出一寸。
加粗的湛藍彈幕在李妄腦海里炸開。
【臥槽!老子剛把刑法啃完,又來戶籍科查房?!】
【這特麼不是例行公務!時間點卡得也太精準了!皇后這是沖我來的?精準制導打擊!】
【管事嬤嬤被滅口,教坊司就上門提人……】
李妄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垂下眼,隨手撣了撣袖口。
皇后。
動得可真快。
他轉身走向內間,推開一扇暗櫃。
取出一套疊放齊整的衣裙,連同半卷蓋了內務府紅印的腰牌,一併扔在案面上。
「速去換上。」
沈萱低頭看去。
一件皇子府一等女使的規制服飾。
絲綢質地,層層疊疊的暗花羅裙,還配著一條極長的收腰束帶。
她雙手下意識往後一縮。
湛藍色的彈幕在李妄腦海中狂震:
【臥槽!這層層疊疊的飄帶和水袖是個什麼鬼?!】
【老子之前穿那身粗布裙還能當是穿了個破麻袋,現在這算什麼?】
【老子堂堂一米八的純爺們,你讓我穿這種走兩步就能絆劈叉的女裝?!士可殺不可——】
彈幕還沒咆哮完。
沈萱的餘光掃到了壓在裙帶上的那塊木製腰牌。
編號清晰。
紅印是內務府的備案章。
【等等……這印子……是內務府備案?一等女使編號?】
【懂了!這死裝哥早就把老子的勞務用工關係在內務府備過案了?!】
【拿皇子府正式編制卡教坊司管轄權?!行政隸屬關係一旦落檔,教坊司就沒有單方提人的程序權限!】
【這波操作,放到現代叫「規避勞動關係風險」,放到古代叫「釜底抽薪」啊!】
沈萱盯著那條女裝腰帶,腮幫子咬得咯吱響。
【好你個死裝哥,嘴上不說,背地裡連編制都給老子辦好了!】
【行!為了不被拉去教坊司掛牌接客,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她一把抓起裙子,視死如歸地沖向屏風後。
【女裝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但老子現在是個絕世美人!穿女裝屬於本色出演,不算變態!不算變態!不算變態!】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李妄站在案前。
看著沈萱上一秒還滿臉抗拒得快要咬人。
下一秒就視死如歸地抱起裙子沖向屏風後。
他轉過身。
將那句「不會穿本殿下叫丫鬟來教你」咽了回去。
好險。
差點就在她面前掉馬甲了。
屏風後。
沈萱手忙腳亂地把那條勒死人的腰帶死死繫上。
手指系腰牌時微微發抖。
牙關咬得極緊。
【慌什麼!不就是一件女裝?再可怕有這封建法務處可怕?】
【想繞過勞動合同送我去教坊司做雞?門都沒有!】
細碎的綢緞摩擦聲響起。
沈萱從屏風後一點點挪了出來。
李妄恰好轉身,目光撞個正著。
他的視線毫不避諱地掃過去,從她胡亂挽起的髮髻,一路滑過那勒得極緊的腰封,最後落在她緊攥著裙邊、不知往哪擺的雙手上。
那眼神里的惡趣味毫無遮掩。
沈萱被他這眼神盯著,一下子,脖子根到臉頰騰地燒起一把大火。
被這張跟老李一模一樣的臉用看戲的眼神盯著……
【看什麼看?!沒見過絕世美女嗎?!真是個變態!】
【被活閻王盯著,老子還能當是職場霸凌忍了。可這眼神,再配上這張跟老李一模一樣的臉……】
【臥槽這感覺太要命了!!】
【這特麼簡直就像是背著老李偷偷在宿舍里穿女裝,結果在套白絲襪的時候被老李開門撞見!!】
【老李你要是在天有靈,千萬別看我這副鬼樣子!兄弟我晚節不保啊!】
彈幕里飄出一個捂著臉跪地痛哭的咕咕嘎嘎表情包。
李妄站在案前。
聽著腦子裡那句「在宿舍穿白絲被自己當場逮捕」。
嘴角就差一點沒壓住。
他立刻偏開眼。
硬是把那點笑意咽了回去。
軒子,別搞。
要不是你妄哥的定力在這兩年練出來了,真會繃不住的。
李妄收回目光。
又恢復成之前那副不近人情的表情。
「笨手笨腳,腰帶都能系歪。」
他語氣嫌棄,不露半點端倪。
「算了,走吧。別誤了事。」
說罷,李妄拂袖邁向前院。
沈萱巴不得他趕緊走。
緊咬著牙關跟在他身後半步。
低頭垂眸裝鵪鶉。
【等等……他嘴角剛才是不是往上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