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刃貼上李妄側頸。
距離大動脈不足半寸。
李妄沒有退。
他也退無可退。
就在這避無可避的死局裡。
「嘩啦!」
沒有驚呼,沒有低吼。
整整一硯台濃稠的黑墨,從一個極其詭異的死角潑出。
像一記響亮的黑巴掌,死死糊在了老僕的臉上。
眼睛、鼻孔、嘴巴,瞬間被粘稠的墨汁徹底封死。
老僕暴起的動作出現了致命的停滯。
視線被完全剝奪的那一瞬,訓練有素的身體本能地選擇了後撤半步重新定位。
半步。
一息。
沈萱站在三步外。
雙手還保持著潑墨的姿勢。
空硯台從指間滑落,砸在地磚上碎成兩半。
她的手在瘋狂發抖。
【還不夠!】
【這種級別的死士靠聽覺就能定位!】
她的目光掃過案面。
黃銅鎮紙。
沈萱一把抓起那塊足有三斤重的鎮紙,雙手舉過頭頂,照著老僕持劍的右手腕死命砸了下去。
不管什麼武功內力。
她將這具一米六七的嬌弱身軀能爆發出的所有蠻力,全砸在這一擊上。
咔嚓。
鎮紙的稜角狠狠砸在老僕的腕骨上。
不是正中,偏了半寸。
但足夠了。
袖劍的軌跡被強行偏轉。
劍尖擦著李妄的衣領划過。
差一毫米就是皮膚外層。
老僕的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折。
錯位了。
鎮紙的反衝力震破了沈萱右手掌心的皮膚。
鮮血從指縫間滲出,順著銅器的紋路往下淌。
疼。
疼得她眼前發白,膝蓋發軟。
【大周律沒教過防衛過當!今天老子給你普普法!】
【正當防衛!緊急避險!老子全占了!告不贏我!】
李妄的身體在沈萱砸下鎮紙的同一刻,已經完成了調整。
右臂回彈的僵直消失。
肌肉重新繃緊。
劍柄倒轉。
玄鐵劍鋒從肋下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反手上挑。
劍尖從老僕的左肋刺入,向上貫穿心臟,從右肩胛骨下方破體透出。
老僕的眼珠定住。
渾濁的眼睛在黑墨中迅速翻白、渙散。
他張了張嘴。
黑色墨汁混著鮮血從嘴角湧出。
屍體從劍身上沉重滑落。
重重砸在青石磚上。
書房裡重歸死寂。
只剩暴雨砸在瓦楞上的聲音,和兩個人粗重的呼吸。
李妄收劍。
左手探出。
五指扣住沈萱女使裙的後腰封,往回一拽。
沈萱整個人被懸空拖離原地,一頭撞在李妄的背上。
她的鼻尖磕在他冷硬的肩胛骨上,酸得眼淚直往外冒。
但她沒掙扎。
因為在撞上去的那一瞬,她借著閃電的白光看清了。
李妄玄色大氅的後背上,洇著大片深紅色的液體。
血。
沈萱呼吸一窒。
【血?!這死裝哥受傷了?!】
【什麼時候的事?!剛才那三個雜兵?還是老僕那一劍?!】
【瑪德!老子堂堂一個純爺們,居然讓別人替我擋刀?!】
彈幕字號忽大忽小,顏色在藍和紅之間瘋狂切換。
【這人情老子怎麼還!這特麼算工傷還是見義勇為啊!】
【古代這破醫療條件要是感染敗血症連阿莫西林都沒有啊!】
【不對!他要是死了,老子在這破大周唯一的靠山也沒了!】
【七皇子你一定要給老子撐住!你要是敢死在這兒,老子明天就得去教坊司掛牌接客了!】
李妄握劍站在原地。
背後貼著一個渾身發抖的小東西。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肩胛骨上,呼吸又急又亂。
而腦海中那些粗暴的、毫無修飾的、帶著濃烈現代直男味道的擔憂,一條接一條地闖進來。
李妄垂下眼睫。
背上緊貼的輕顫,隔著濕冷的綢緞一直傳到他脊骨。
他握著那柄滴血玄鐵劍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半寸。
「沒死。」
他開口,嗓音帶著廝殺後的疲倦。
「不是我的血。」
沈萱僵住。
彈幕卡了兩秒。
【…………】
【不是他的血?】
【那老子剛才那段感人肺腑的內心獨白……】
【老子能不能有一天不在這個人面前丟人?!就一天!一天就行!】
李妄沒回頭。
但他握劍的右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不是他的血。
可她剛才拿鎮紙砸下去的瞬間,她腦子裡疼到一片空白的本能反應,他卻感知得一清二楚。
李妄偏過頭。
餘光掃過沈萱垂在身側的右手。
血正從掌心沿著指尖往下滴。
一滴一滴,砸在青石磚上,被雨水洇開。
沈凡軒。
你上輩子打遊戲開黑連個河蟹都不敢上去搶。
今天怎麼敢衝上來替老子扛大招了?
——
院外。
鐵蹄踏碎積水的聲音由遠及近。
「砰!」
內院大門被從外面撞開。
一隊全副武裝的玄甲衛魚貫而入。
為首之人身形高大,面容冷硬如鐵鑄,肩甲上沾著雨水和血跡。
霍凜。
他手持長刀,大步跨向門檻,目光極快地掃過滿地屍體、碎裂的窗欞與家具殘骸。
最後落在書房正中。
霍凜要踏進門的腳硬生生收了回來。
李妄的站位,恰好將那個毫無武功的女使,完全擋在側後方。
甚至連垂下的劍鋒傾角,都死死罩著她的位置。
霍凜收斂心神,單膝跪地。
「殿下!」霍凜單膝跪地,「末將來遲!外圍刺客已全數伏誅,無一活口。」
李妄沒看霍凜。
他的視線落在地上那具老僕的屍體上。
滿臉黑墨,胸口一個貫穿的血洞。
霍凜順著視線抬起頭。
「殿下,此人——」
「是太子的死士。」李妄打斷他。
他低頭看著那張被墨汁糊滿的臉。
潛伏數年。
偽裝成腿腳不便的低等灑掃老僕。
能在皇子府的鐵桶防線里來去自如,能在望月樓頂層精準狙殺。
能在三名雜兵消耗之後,精準卡住他收劍回氣的空隙,遞出絕殺的一劍。
這不是普通死士。
這是東宮最頂級的暗子。
而太子,寧可廢掉這樣一枚棋子,也要把沈萱在這裡處理掉。
李妄轉過身。
沈萱還站在原地。
臉色慘白,嘴唇咬得沒有半點血色。
右手的血已經流到了袖口,把那件嶄新的綢裙染出極暗的紅斑。
她注意到李妄的視線停在自己的手上。
條件反射地把手往身後藏。
「殿下,奴婢沒事——」
「手伸出來!」
沈萱咬著牙,慢吞吞地把右手遞出。
掌心是一道足有三寸長的裂口。
皮肉外翻,深處還嵌著一小片崩斷的黃銅碎屑。
李妄盯著那道傷口。
面無表情。
【完了完了完了,這死裝哥該不會覺得老子多管閒事吧?!】
【萬一他覺得老子一個研墨丫鬟不該插手,要治老子僭越之罪怎麼辦?!】
【大周律里「奴婢擅動兵器」是什麼罪來著?!杖二十?還是直接砍手?!】
李妄聽著這段慫出天際的彈幕。
他閉了一下眼。
沈凡軒。
你剛才拿鎮紙砸人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慫樣。
「霍凜。」
「末將在。」
「傳老府醫。」
李妄鬆開沈萱的手腕,錯身走向書案。
「還有!」
他背對著所有人,將那柄玄鐵劍扔回兵器架。
劍鞘入座。
「把這老僕的右臂剁下來。」
霍凜突然抬頭。
李妄偏過頭。
側臉在昏暗的燭火與窗外的雷光中明明滅滅。
「連夜送去東宮。」
「就說——本殿下還的。」
霍凜跪在地上,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立刻抱拳領命。
沈萱站在角落,右手還在滴血。
她盯著李妄那道殺氣騰騰的側影。
彈幕停了很久。
很久之後,才慢吞吞地飄出一行沒有加粗、也沒有表情包的字。
【這個人……】
【真的很像老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