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走後,書房清了半日。
午後雨停。
庭前積水未退。
檐下偶爾落一滴水,砸在階前青石上,聲響清脆。
沈萱被李妄趕回側間歇息。
她坐在榻沿。
左手捧著一卷《大周律》,右手吊在胸前。
臉色仍透著病態的蒼白,一雙眼卻極亮,半點睡意也沒有。
翠兒坐在杌子上。
雙手緊緊抱著藥碗,盯得目不轉睛。
「大小姐,殿下說了,您今日不可動筆。」
沈萱翻過一頁紙。
「我沒動筆。」
翠兒立刻跟上一句。
「也不可熬神。」
沈萱把書卷往下一壓。
書沿遮住她微白的唇,只露出一雙眼睛,還有左下眼角那顆極小的淚痣。
「翠兒。」
「奴婢在。」
「你現在很像殿下派來監工的。」
翠兒把藥碗往懷裡收了收。
「殿下說,大小姐若不肯歇,便扣奴婢月錢。」
沈萱不再說話。
【好狠。】
【拿翠兒工資威脅我。】
【這死裝哥已經學會精準拿捏軟肋了。】
珠簾微響。
李妄跨入門檻,恰好看見沈萱左手飛快將書卷往引枕底下塞去。
他停在榻前。
沈萱乖巧抬頭。
「殿下。」
「藏什麼?」
「沒有。」
李妄伸出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探入引枕下,抽出那捲書。
《大周律》戶籍卷。
他翻到折角處。
上頭沒有墨跡,只有幾道指甲掐出的淺淺摺痕。
「用指甲做標?」
沈萱垂下眼帘。
「奴婢怕忘。」
【不讓寫字,老子還不能物理折頁嗎?】
李妄合上書,反手遞給一旁的翠兒。
「收起來。」
翠兒連忙接過,連連點頭。
沈萱肩背微塌,靠回引枕上,眼皮耷拉下來。
【強盜。】
李妄拂袖,在她對面落座。
「想知道蠟油?」
沈萱立刻抬眼,脊背重新挺直。
「想!」
李妄的指腹搭在翡翠扳指上。
「老府醫初步驗過。」
「蠟中有回青藥粉氣,另有一味沉香木屑。」
沈萱眉心微蹙。
「沉香?」
「嗯。」
「遮味?」
「也可能是標記。」
沈萱身子前傾了半分。
「若只是燒毀紙條,不必特意摻藥粉和香料。既摻了,便有用處。」
她左手指尖在被面上輕輕敲擊。
「點燃傳味,接頭人聞氣辨訊。」
「抑或蠟油本身便是消息。顏色、香氣、殘留位置,皆能代表不同深意。」
翠兒聽得臉色發白。
「大小姐,蠟也能傳話?」
沈萱看她一眼。
「飯粒都能藏信,蠟為何不能?」
翠兒默默把托盤抱緊。
「那奴婢以後不敢點蠟了。」
李妄沒有理會翠兒,目光始終落在沈萱面上。
「陳氏香囊里,也有沉香。」
沈萱指尖的動作停住。
屋裡安靜下來。
翠兒驚疑出聲:「夫人當年的香囊?」
沈萱沒有立刻接話。
記憶里那個常年縈繞著藥氣、夜裡咳得整宿難眠、卻還會溫柔撫摸原主發頂的陳氏,面容忽然變得清晰。
那場病,若是從一開始便是被人餵出來的呢?
沈萱垂下眼。
【原主這小姑娘真慘。】
【爹靠不住,娘死得不明不白,繼母拿她當擋箭牌,抄家後還差點被發落教坊司。】
【我總得替她把這筆帳算個明白。】
李妄坐在對面。
杯盞的熱氣散盡。
過了片刻,他才出聲。
「明日去大理寺,你只說你能證明的。」
沈萱斂起思緒。
「奴婢明白。」
「不必急著將陳氏舊案與東宮連上。」
「證據不夠,只能說氣味相近,來源待查。」
李妄微微頷首。
「裴錚會追問。」
「讓他問。」
沈萱抬眼,語氣平穩。
「他問得越細,卷宗越穩。」
李妄看了她片刻。
目光落在她裹著厚紗布的右手上。
「手疼?」
沈萱立刻將右手往袖籠里縮了縮。
「不疼。」
【疼。】
【疼得想罵人。】
李妄移開視線。
「翠兒,藥。」
翠兒趕緊上前,將托盤裡的藥碗遞過。
沈萱湊近,先低頭聞了聞。
沒有紫蘇,沒有陳皮。
她這才端起碗,就著微苦的湯汁喝下兩口。
李妄的視線隨著她的動作停頓。
「每碗藥,老府醫都會先驗過一道。」
沈萱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奴婢並非不信殿下。」
【我信你。】
【但我不敢信這府里每一隻經過的手。】
李妄搭在盞蓋上的指節微微收緊。
他沒有拆穿。
那句「我信你」,比她平日裡滿腦子離譜的吐槽都來得重。
可她遲早會察覺。
一個眼神的交匯。
一句接得太順的話。
一次不該有的精準預判。
若真到了她察覺的那一日,這點微薄的信任,恐怕會被收得乾乾淨淨。
李妄垂下眼,將茶盞擱回小案。
瓷底輕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你不用信所有人。」
沈萱抬起眼眸。
李妄看著榻邊小案上壘起的封存副冊。
「信流程。」
珠簾輕響。
玄一悄無聲息地步入外間。
「殿下,外院管事有動靜。」
李妄看向玄一。
「說。」
「午後,他去廚房取了半碗殘蠟,稱要修補庫房舊燈。隨後繞行後院,將蠟倒進了廢井。」
沈萱立刻放下藥碗。
「廢井?」
玄一頷首。
「屬下已命人守住,未曾驚動他。」
沈萱坐直身子。
「不能貿然下井去撈。」
外間傳來厚重的鐵靴聲。
霍凜大步跨入,正好聽見這句。
他眉峰一擰。
「為何不能撈?」
沈萱轉向霍凜。
「若廢井是長期銷毀點,裡頭定有歷年累積的蠟渣、紙灰、藥粉。」
「人若下去,井底的東西便會攪亂。」
霍凜不解。
「攪亂又如何?」
「會亂層。」
沈萱抬起未受傷的左手,隔空比劃了一下。
「上層的,是最近倒的。下層的,是經年的。」
「若混雜在一處,時間先後的憑證便沒了。」
霍凜聽罷,沒有再打斷。
沈萱繼續說道。
「先以重物量出井深。」
「再尋乾淨竹筒,分層取泥水。」
「每一層單獨封存,標清深度、時辰、經手人。」
「竹筒口須封嚴實,上下層水流絕不可混。」
霍凜轉頭看向李妄。
李妄神色淡漠。
「照辦。」
霍凜抱拳。
「末將親自去。」
沈萱趕緊補了一句。
「將軍,取樣時手莫要碰井壁內側。」
霍凜腳步一頓。
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他眼中全無素日的不耐與輕視。
「記下了。」
【孺子可教。】
【武痴哥終於不再執著於拔刀平砍,開始進化成取樣辦案流了。】
李妄語調平冷。
「霍凜。」
霍凜回身。
「末將在。」
「取樣之時,讓大理寺錄事在場見證。」
沈萱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以啊死裝哥。】
【第三方見證,提前把漏洞堵死。】
李妄聽著夸,臉色卻沒有變化。
「玄一,去請裴錚派人。」
「是。」
霍凜、玄一領命而去。
側間再度歸於安靜。
翠兒絞著衣角,小聲問了一句。
「大小姐,廢井裡……會有夫人當年的線索嗎?」
沈萱偏頭看向窗外。
庭前那灘積水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也許有。」
翠兒眼眶微紅。
「若真能查清,夫人在天有靈,定能安心。」
沈萱左手緩緩壓在膝頭。
「先別哭。」
翠兒趕忙抬袖抹臉。
沈萱聲音平靜。
「哭早了,會影響判斷。」
翠兒將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奴婢聽大小姐的。」
李妄靜靜坐著。
沈萱的手指壓著衣料,眼底卻沒有半分多餘的淚意。
李妄的目光在她側臉上停駐片刻。
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
入喉微澀。
——
申時末,廊外傳來鐵靴踏水的聲響。
霍凜跨入門檻。
玄甲縫隙間還浸著外頭的濕冷水汽。
跟在他身後的,是大理寺調派來的錄事。
霍凜徑直走到長案前。
三根封泥嚴實的竹筒依次排開。
這是他親自入廢井,分層取回的泥水。
大理寺錄事提筆在側。
李妄放下手中案卷。
「倒。」
玄一走上前,取過置於最上方的那根竹筒。
最淺層。
傾出的泥水渾濁,灰黑色的蠟渣浮在表層。
中層。
水流略清,篩出了些許細碎紙灰。
最下層。
底泥沉黑如墨。
玄一當著錄事的面,換了一把嶄新的細孔銅篩。
泥水過篩。
兩遍之後,瓷盤裡多出了一枚半寸長短的細薄銅片。
錄事筆尖輕落,記下取樣時辰。
玄一將瓷盤移到燈下。
銅片顯形時,霍凜湊近端詳片刻,眸色一沉。
待錄事記清封盞編號。
老府醫方才提著藥箱上前。
銀製藥刀貼著銅片邊緣,緩慢剔除包裹在外的殘蠟。
黃舊的殘蠟剝落。
銅片正面露了出來。
半道刻在邊緣的水紋清晰可見。
霍凜緊緊盯著那道殘紋。
「南堰商號。」
沈萱坐在側案後。
視線落在那銅片上,臉色愈發蒼白。
錄事聽見「南堰商號」四字,手腕一滯,隨即擱筆。
「請封盞。」
他看向旁側衙役,語氣謹慎。
「此物需待裴少卿驗收入卷。」
旁側的衙役正要上前動作。
沈萱左手卻按住桌沿。
「等等!」
眾人的視線齊齊轉了過來。
玄一會意,將燈盞又往瓷盤旁挪近半寸。
沈萱未曾抬頭,只盯著銅片邊緣。
「殘蠟底下,除了這半道水紋,還有一道被利刃刮過的細痕。」
她語速極慢,字字清晰。
「那痕跡,正好壓在水紋末端。」
「送出這枚銅片的人,曾試圖倉促刮掉原本的另一個暗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