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她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扶著車壁坐穩。
翠兒緊隨其後。
小丫頭懷裡抱著藥包和副冊,屁股剛沾上坐墊,便把那摞東西往自己膝頭壓了壓,生怕顛簸弄散。
車簾落下。
馬蹄聲起。
沈萱靠著車壁,左手探入袖中,指腹摩挲過那隻竹骨筆套的軟皮搭扣。
弧度貼合指節,觸感溫潤。
她收回手,盯著車簾底沿透進來的天光。
翠兒湊過來,壓低聲音。
「大小姐,殿下吩咐了,路上不許掀簾。」
沈萱點頭。
「我知道。」
【知道歸知道,老子又不是犯人押送,連看一眼外頭都不行?】
【穿來這麼久,除了抄家那天在相府里被拖著走了一段路,老子連大周的天長什麼樣都沒正經看過。】
馬車拐過一道彎。
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從府內青磚的沉悶變成了更寬闊的迴響。
出坊門了。
沈萱的脊背微微繃緊。
她沒有掀簾,只是將身子往車壁那側靠了靠,側頭湊近簾縫。
光線從那道窄縫裡湧進來,帶著清晨雨後的濕潤氣息。
翠兒的手立刻按住簾角。
「大小姐!」
沈萱面上溫順。
「我只是怕到了大理寺下車時失禮,先看看路況。」
翠兒猶豫片刻,手這才鬆開了些。
沈萱透過窄縫往外瞧。
街面經一夜暴雨沖刷,積水已退得七七八八。
坊牆根下嵌著一排細窄的石槽,鐵篦覆口,雨水從篦孔中沒入暗處。
【嚯!地下排水暗溝?大周這市政工作比想像中靠譜。】
馬車轉入主街,兩側店鋪的門板正被夥計卸下來。
炊餅鋪子的蒸籠白氣騰騰,面香裹著蔥油氣往街上漫。
沈萱只看了一眼,目光便不再停留在那些熱鬧上。
她轉而盯著簾縫外的街巷結構,左手在袖中微微收緊。
【左邊坊牆有佩刀巡卒,兩人,腰掛銅哨,不好混過去。】
【右側窄巷,目測不到四尺,馬車進不去,人能側身鑽。】
【前頭主街人流漸密,挑擔推車混在一處,混入有戲。】
【如果從這條街往南走,應該能接上南城門方向。】
【記住了!右側第三條巷口,寬度剛好容一人通過,兩側有布幌遮擋視線。】
翠兒見她盯著簾縫不動,湊了過來。
「大小姐,外頭有什麼好看的?」
沈萱收回視線,靠回車壁。
「沒什麼。」
她停了片刻。
「就是覺得,外頭的風跟府里不一樣。」
翠兒歪著頭想了想。
「奴婢覺得都是一樣的風呀。」
沈萱未曾言語。
——
車外。
霍凜騎馬壓在右側,面色冷沉。
四名玄甲護衛分列前後,將馬車夾在中間,行人遠遠便繞道而行。
沈萱看著這陣仗。
【這也叫出門?】
【這叫重點證人押送現場。】
【差一面鑼,就是古代版囚車遊街了。】
翠兒抱著藥包,小聲開口。
「大小姐,殿下今日未曾同行?」
沈萱偏頭。
「應是沒有。」
她往窗外又掃了一眼,只看見霍凜的玄甲和護衛的背影。
【死裝哥大概覺得親自押送證人去大理寺太掉價。】
【也是,他要是跟我坐一輛車,裴錚那個程序潔癖怕不是要當場寫彈劾摺子。】
【不過沒他盯著,老子今天倒能鬆快半日。】
她緊繃了一整夜的肩背,終於微微松沉了些。
可那點鬆快只維持了三息。
她又看見護衛陣型。
前二後二,霍凜居右,連馬蹄的節奏都整齊劃一。
【算了。】
【鬆快個屁。】
【這幫人恨不得把老子焊在馬車裡。】
在她這輛馬車後方約莫三十步遠的地方,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正不緊不慢地跟著。
車簾垂得嚴實,看不見裡頭的人。
李妄靠在車壁上,手中捏著一份摺子,並未翻開。
耳中卻清清楚楚地聽見前方傳來的每一句心聲。
右側第三條巷口。
南城門方向。
寬度剛好容一人通過。
他偏頭看向車簾外。
「玄一。」
青帷馬車外,一道黑影無聲靠近。
「屬下在。」
「右側第三條巷子,南城門方向。」
李妄的語調極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記下來。」
玄一應聲。
「屬下明白。」
李妄將摺子擱在膝上,指腹在封面上輕輕一叩。
沈凡軒,你倒是挺會挑路。
可惜。
你每挑一條,我就封一條。
摺子翻開。
第一頁的字他掃了兩行,又從頭掃了一遍。
沒看進去。
方才那些彈幕里,多數是逃跑路線、街巷分析——他早聽慣了,不礙事。
偏偏最後那句話卡在耳朵里。
「外頭的風跟府里不一樣。」
摺子封面被指腹壓出一道深痕。
——
前方馬車內。
沈萱正專心致志地透過簾縫繼續記路。
馬車拐入一段較窄的街巷,兩側屋檐幾乎要碰到一處,光線暗了下來。
沈萱正要收回視線。
目光卻忽然停住。
巷口牆根下,蜷縮著幾個衣衫單薄的孩子。
最大的不過七八歲,赤著腳,腳底板黑得發亮。
最小的那個抱著一隻缺了口的空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過往的行人。
再往前幾步。
一個婦人背著嬰兒跪在路邊,面前鋪著一塊髒布。
布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賣身葬夫。
嬰兒在她背上無聲地動了動。
瘦小的手從襁褓里伸出來,又縮了回去。
沈萱的手從簾縫邊緣滑落。
她靠回車內,沒有說話。
翠兒察覺她的異樣,探頭往外看了一眼,隨即別過臉去。
「大小姐,這種事……京城裡常有的。」
翠兒的聲音很輕。
「奴婢從前在相府時,每年冬天,後巷都會凍死不少人。」
沈萱依舊沒有接話。
車輪碾過青石板,將那幾個蜷縮的身影甩在了身後。
馬車裡安靜了很久。
沈萱的左手擱在膝頭,指尖微微蜷起。
【大周律,刑律細到摳字眼,戶律厚得能當磚拍人,禮律繁瑣到要人命。】
【偏偏翻遍整部律法,救濟、收容、撫恤,全得看上頭心情。】
彈幕的顏色暗了下去。
【我差一點,也會變成她們當中的一個。】
【被寫進教坊司名冊,連名字都不配被人好好念的那種。】
後方青帷馬車內。
李妄手中的摺子終於翻開了一頁。
可他的目光並未落在紙面上。
那片藍色的彈幕安靜了下來,字號比平日小了許多。
李妄的指腹停在扳指邊緣,許久沒有動。
——
前方忽然一陣嘈雜。
馬車停住。
翠兒猝不及防,抱著藥包往前一撲,差點撞到車壁。
「怎麼了?」
沈萱扶住她,左手掀開簾角一線。
車軸陷進石縫裡,半邊車身歪在路中,幾根粗木斜斜壓著街面,把路堵了大半。
趕車的漢子急得滿頭汗,正彎腰去搬木料。
霍凜勒馬停在車前。
玄甲壓著晨光,手按在刀柄上。
他沒拔刀。
原本還在吵嚷的幾個腳夫立刻閉了嘴。
霍凜冷聲開口。
「十息。」
那趕車漢子腿一軟,連忙招呼人搬木。
「快!快搬!莫擋貴人路!」
沈萱放下帘子。
【好傢夥。】
【武痴哥這氣場,不用拔刀也能清場。】
【擱現代這叫特權車輛優先通行,投訴窗口為零。】
【真是誤闖天家……】
她左手壓住簾角,還沒坐穩。
身後偏右處傳來一串清脆車鈴聲。
叮鈴。
鈴聲不急不慢,壓過了街上的雜響。
翠兒探頭往後看了一眼,立刻縮回脖子。
聲音壓得很低。
「大小姐,斜後頭那輛華蓋馬車……」
她不自覺地將藥包往懷裡收緊了些。
「像是定北王府的車。」
沈萱眉尖微擰。
【定北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