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從袖中取出一隻小藥包。
油紙展開,裡面放著細白紗布,小瓷瓶,銀剪,還有一枚薄竹片。
沈萱看著那東西,眉尖攏了攏。
「殿下隨身帶著這些?」
李妄撕開舊紗邊緣。
「老道多事,提前塞給了玄一。」
沈萱低聲道。
「玄一大人呢?」
「車外。」
「那藥為何在殿下袖中?」
李妄手上動作停了半拍。
「本殿下順手拿了。」
【順手拿了。】
【好一個順手。】
【針線房自作主張,老府醫主動塞藥,玄一無辜路過,所有人都替你背鍋。】
李妄用竹片挑開最外層的舊紗。
血跡貼住藥面,撕開時牽得沈萱指尖蜷起。
她沒出聲,只把左手用力抓住了坐墊邊緣。
李妄看了她一眼。
「疼就說。」
沈萱搖頭。
「奴婢不疼。」
【疼。】
【疼死了!!!】
【這破手不如直接京東以舊換新。】
李妄把小瓷瓶打開,藥粉氣味清苦,未帶紫蘇氣。
沈萱鼻尖動了動。
李妄把藥瓶遞到她面前。
「聞。」
沈萱怔了怔。
「殿下?」
「沒有紫蘇,也沒有陳皮。」
她抬眼看他。
車廂里光線昏暗,李妄側臉落在青帷暗影里,眉目仍冷,話也硬。
「這草藥每日堅持用,日後落疤也淺。」
可他握著藥瓶的手停在她鼻前,等她確認完,才繼續往傷處撒藥。
「老府醫說了,若你肯少折騰些,掌心這道傷未必會留痕。」
沈萱喉間發緊。
「奴婢謝殿下。」
【他記得。】
【管事嬤嬤那碗紫蘇安神湯之後,我聞到紫蘇和陳皮就想吐。】
【他居然一直記得……】
【還擔心我手心留疤,這藥放在這個時代應該也極其昂貴吧。】
李妄把瓷瓶蓋回去。
「少自作多情,是老府醫怕你再鬧。」
「是,奴婢謝老府醫。」
【老府醫風評被害。】
【這府里遲早要立一塊碑,上書替七殿下背鍋者聯盟。】
李妄沒接話,用乾淨紗布替她按去血跡。
沈萱正低著頭數紗布紋路,李妄忽然開口。
「驗房裡,孫錄事先說了什麼?」
沈萱看著他手上的銀剪,斟酌著答。
「他說香囊里驗出曼陀羅,是內廷禁藥,多見內闈私會之案。」
李妄手上力道一緊,又很快放輕。
「他要廢的是你的證詞。」
沈萱垂著眼。
「也要污我母親名聲。」
「你怎麼破的?」
「名節這種東西,一旦開口辯白,便已經輸了。」
她看著自己掌心的傷,放輕了聲音。
「所以我只問藥粉何時進的香囊。因為時間做不了假。」
李妄把舊紗放進油紙角。
「裴錚許你當堂驗了?」
沈萱點頭。
「裴少卿不偏我,但他偏證據。」
沈萱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這點很好。」
李妄抬眸看她。
「很好?」
沈萱察覺話頭危險,立刻補救。
「奴婢其實是說,大理寺辦案嚴謹,於殿下有利。」
【完蛋!誇別的男的被老闆聽見了。】
【雖然這個老闆未來可能有正妃嫂子,但他的控制欲真的強。】
【跟李妄那個狗東西一樣!】
李妄纏紗布的手停在她掌側。
「是嗎。」
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可紗布纏的速度快了半分。
沈萱低頭。
「裴少卿守程序,奴婢也只是敬重大周律。」
【對對對,我敬重法律。】
【請不要把同事專業欣賞發展成修羅場,謝謝~!】
李妄沒再追問,目光放在紗布上,語調隨意得過了頭。
「那趙嫣呢?」
沈萱沒料到話鋒能拐這麼遠。
「……趙姑娘?」
「她如何。」
沈萱斟酌片刻。
「趙姑娘心思清醒,反應也很快。」
紗布往掌側又繞了一圈,力道不輕不重。
「還有呢?」
沈萱認真回憶。
「她不愛空話,若真能合作,倒比許多只會繞彎子的人省心。」
【而且長得還巨tm漂亮,腦子也在線。】
【死裝哥你這婚配市場競爭力可以啊。】
李妄把紗布繞過她掌側。
「沈萱。」
「奴婢在。」
「你若再在本殿下面前提她,本殿下便讓你把今日驗房經歷一字不落的默寫三遍。」
沈萱立刻閉嘴。
【行行行,不提了。】
【明明是你先提……算了,你們天家感情線真難伺候。】
紗尾險些被扯斷。
最後一圈收緊,繞過腕背,再從掌側翻出一個活扣。
那結藏在掌側,不壓傷處,鬆緊恰好。
——
沈萱原本還在講孫錄事的半枚平安錢。
可當目光落到那個結扣上,話音斷在齒間。
車廂里安靜下來。
李妄抬眼。
「怎麼不說了?」
沈萱盯著自己的手。
那結扣太熟悉。
現代運動護腕固定時,為了不影響手腕屈伸,也為了方便賽後拆卸,常有人這麼打。
前世她和老李打球,老李那狗東西手腕扭傷,還嫌醫院綁得丑,非要照著抖音短視頻學這種固定法。
第一次纏得歪七扭八,還被她笑了半天。
後來他倒練順手了,籃球賽前給一群人扎護腕,嘴裡還嘚瑟。
軒子,哥這手法,放古代能當隊醫。
沈萱的呼吸斷了一下。
左手指尖發涼,從膝上的布料滑下來,攥住了裙角。
【這手法……】
【怎麼這麼像現代運動護腕固定法?】
【不對。】
【古代也會有活扣。】
【可這個角度,這個留量,這個不壓掌心的繞法,太像了。】
沈萱緩緩抬起眼。
帶著十二分的警惕與狐疑,直勾勾盯著眼前這張與前世死黨一模一樣的臉。
李妄收紗尾的手停了片刻。
他很快鬆開沈萱的手,靠回車壁。
「看什麼?」
沈萱把手收回。
「奴婢只是覺得,殿下包得比府醫還穩。」
李妄把藥包重新疊好。
「老府醫說了,你這隻手若再裂一次,日後連磨墨都費勁。」
沈萱輕聲應下。
「奴婢記住了。」
【嘴能硬成這樣,地球爆炸了你的嘴估計都還在。】
【不過這結……】
【巧合嗎?】
【死裝哥長得像老李,某些小動作也像。】
【現在連包紮手法都像。】
【要是他現在冷不丁冒出一句上號,老子能當場給他跪下,連夜買站票逃出地球。】
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面,悶響傳進車廂。
沈萱的目光從掌側那枚活扣上移開,落向車簾被風掀起的一角。
街市的叫賣聲遠遠地透進來,又被車壁隔成模糊的嗡響。
她指尖壓緊了膝頭的布料。
再抬眼看向李妄時,語氣怯生生往外遞。
「殿下,奴婢進府日淺,只知府里都喚您一聲殿下,還不知您名諱……」
李妄偏過臉,看向垂落的青帷。
「你無需知曉。」
沈萱垂下眼。
「是奴婢逾矩。」
【不說?】
【名字而已,有什麼不能說的?】
【難不成你也叫李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世界哪有這麼邪門。】
【老李那狗東西要是真穿成皇子,第一天就得把皇宮當新手村刷了。】
她愣了一下。
【……可萬一真叫李妄呢?】
那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連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趕緊把它摁回去。
【想多了。】
【絕對想多了。】
可掌心那枚活扣還貼著皮膚。
餘溫未散,連方才他指腹落下的力道都像還留在那裡。
【……吧?】
李妄眼睫低垂。
「往後少問這些無用之事。」
沈萱乖順點頭。
「奴婢記下了。」
【無用?】
【這叫身份信息核驗。】
【放現代你這種遮遮掩掩的,連反詐中心都得給我打三個電話。】
車外市井聲漸遠,馬車駛入皇子府側門。
車輪慢下來,停在書房院外。
玄一在外稟道。
「殿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