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淵將舊紙呈過頭頂。
內侍總管下階接過,雙手捧至御案。
李曜將紙頁攤開。
指腹壓在摺痕處,卻沒有立刻往下看。
李承淵立在階下,側過身子,視線越過御階,落在那張舊紙上。
「父皇請看,這裡的日期,是景安八年臘月十七。」
他收回目光。
「不過半月,景安九年正月初三,陳氏便沉疴難返。」
「這筆銀錢從沈知遠私庫撥出,走的是南堰商號暗帳,購入的,正是回青與寸香混合研磨的方子。」
話音落下,他回過身,望向跪在金磚上的沈萱。
眉尾微斂,輕輕嘆了一聲。
「沈姑娘,孤知道世間至痛,莫過於造化弄人。」
「你蹚過生死,拼了命在御前替令堂討公道。」
「可你在御前揪著南堰商號不放,順著這條線查下去……」
李承淵話音微頓。
「查出的兇手卻是姓沈。」
御書房內落針可聞。
銅爐里的龍涎香悶聲燃著。
沈萱額頭抵緊金磚,左手的指甲嵌入掌心肉里。
【冷靜。】
【這是拿孝道給我下套呢!】
【我一旦急著自證「我爹沒殺我娘」,就等於承認了這張紙能直接定案。】
【不能跟他在真假上糾纏。】
李妄垂眸。
淡藍色的字跡接連滾過視野。
他搭在腰間的手指微屈。
沈萱的心聲還在繼續。
【想想,想想。】
【這紙是相府私帳,十三年前的。】
【相府被抄是今年正月廿九,所有查封物件按律都該封箱造冊,歸入三司證物庫。】
【他李承淵一個太子,憑什麼手裡會有我爹十三年前的私帳?】
【要麼來源不清,要麼私自截留。】
【不管哪條,都比這張紙本身有說法。】
沈萱忽然叩首。
「陛下,奴婢不敢辯此紙真假。」
李曜捻著佛珠的手一停。
「哦?」
沈萱將額頭貼在金磚上,聲音壓得極輕。
「奴婢只求陛下先驗此紙從何而來。」
「若來源不清,縱是寫著奴婢父親的名諱,也不能先定奴婢母親之案。」
李承淵長睫低斂,未辨喜怒。
李妄沒有看沈萱。
「皇兄。」
李承淵轉頭。
李妄的聲音不高不低。
「臣弟有一事不明,想當面請教。」
李承淵含笑頷首。
「七弟但說無妨。」
「相府是今年初春,正月廿九查抄。臣弟親自帶禁軍入府,所有私庫文卷當日封箱造冊,次日移交三司。」
李妄偏過臉,視線平平落在那張舊紙上。
「敢問皇兄,這張景安八年的私帳,是從三司證物庫里提出來的,還是從別處拿到的?」
李承淵理了理袍袖。
「七弟莫急。」
「此物並非三司所出。」
「是新任戶部侍郎唐平,前日在清點江南水利舊卷時,偶然從發霉的文匣底層翻出。」
他轉向李曜,微微一揖。
「唐平深知茲事體大,不敢擅專,本該第一時間呈報御前。」
「只是今晨宮門事急,他聽聞父皇召見沈氏,便託兒臣一併帶來。」
沈萱跪在原處,眼皮一跳。
【他提前把唐平帶在午門,說明他一早就知道今天御前會翻到這張紙。】
【可這紙如果真是前日才翻出來的,怎麼剛好趕上今天御前傳召?】
李妄垂眸,唇線紋絲未動。
裴錚舉起笏板,面色極冷。
「太子殿下,敢問戶部侍郎是在何處將此物託付於您?」
李承淵答得從容。
「宮門外,候朝廊下。」
裴錚的語調沉而硬。
「依大周律,凡重案舊檔出庫,交接之時必有兩人畫押,一式兩份。」
他抬起頭。
「移交的籤押文書何在?」
李承淵微微蹙眉。
「裴少卿,事出緊急。唐侍郎在廊下匆匆相托,何來時間填補籤押?」
裴錚未退。
「沒有籤押,便等同私相授受。」
「候朝廊下,也非刑名重證交割之地。」
「此物既涉命案,無籤押、無見證、無勘驗入冊,依《大周刑律》卷三第十七條,不具呈堂之資。」
李承淵負手而立,唇角弧度未變。
「裴少卿還真是恪守章法。」
他偏過頭,向景帝方向微微欠身。
「只是孤倒想請教少卿,莫非在少卿眼中,東宮替父皇代收一紙文卷,也需先赴大理寺遞牌候驗?」
裴錚手中笏板紋絲未動。
「殿下說的是代收。」
「臣問的是程序。」
「唐侍郎何時翻出文匣,有何人在場作證,為何不通報刑部,為何不送大理寺勘驗。」
「以上四項全無,臣無從採信。」
李承淵神色不變。
「父皇,既然裴少卿質疑此紙來路,兒臣倒有一個更直截了當的法子。」
他袖口微收,語調儘是儲君該有的端方穩妥。
「相府查抄時文卷浩繁,彼時散落未入冊之物,未必全無。」
「此紙上的私印與筆跡,只需與三司庫中沈知遠其餘手札比對,真偽自明。」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何況唐侍郎就在午門候旨,半柱香便能到。父皇若有疑慮,傳他入殿當面對質,一切瞭然。」
沈萱左手五指緊收。
【字跡印鑑可以比對,這步他堵得住。】
【但他還漏了一點。】
殿內靜了片刻。
裴錚收回笏板,沒再追問。
李承淵負手立在階前,嘴角那抹溫和的弧度未減分毫。
這一輪,似乎已無可再辯。
李妄開口了。
「父皇。」
李曜捻著菩提珠的動作未停。
「老七有話說?」
「兒臣不疑唐侍郎的人品。」
李妄直起身,側臉的輪廓在殿內冷光下線條極硬。
「兒臣只想問一件事。」
「一張關乎命案的十三年前私帳,不在三司證物庫里,卻出現在戶部的江南水利舊卷中。」
他偏過臉,視線平平落在李承淵身上。
「它是怎麼從相府私庫,跑到戶部文匣里去的?」
銅燈的燈芯歪了一下。
焰影在李承淵袍角上拖出一道長痕。
內侍將頭埋進胸口。
沈萱趴在金磚上,大氣不敢出。
【死裝哥,這回算你還有點用!】
【相府私庫的東西,查抄當天封箱,次日入三司。】
【這兩條路根本不交叉!舊紙要麼是事後硬塞的,要麼就從沒走過三司。】
李承淵面上的溫潤終於繃了一瞬。
他的五指在袍袖內收了收,隨即撩袍跪下。
動作仍是端正的。
脊背挺得筆直,連膝蓋落地的聲響都穩。
「父皇明鑑。」
「兒臣一心想替父皇分憂,確實思慮不周,未循規制,貿然代呈。」
他抬起臉,直視上方。
「但此紙上的字跡與私印,兒臣請父皇務必留存,容三司日後勘驗。」
「若此紙為真,兒臣之失在規制。」
「若此紙為假,兒臣自請待罪,也請父皇嚴查唐平欺罔之罪。」
沈萱指甲掐得掌心發白。
【這狗太子!】
【退得可真是漂亮!跟那死裝哥……呃,不行,狗太子怎麼配碰瓷死裝哥!】
【爽快認下程序疏漏的錯,把紙的真偽留給三司去頭疼。】
【最後還不忘把底下辦事的人推出來當擋箭牌。】
【放到現代,這就是個讓你背黑鍋的惡臭上司!】
李妄垂著眼,唇角往上一挑,又被他極快地壓了下去。
李曜停了撥弄菩提子的動作。
他俯身看著李承淵跪在階前的後腦。
又看了一眼李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