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攤前，小兕子比林顏起得還早。
林顏剛把灶火點起來，就聽見堂屋裡傳來嘩啦嘩啦的銅錢聲。
她走過去。
小兕子趴在桌邊，面前擺著一堆銅錢。
她一枚一枚往旁邊挪，小嘴還念念有詞。
「一文，兩文，三文……」
數到十，她用小手一撥。
「這一堆是小串串。」
再數十個，又撥一堆。
林顏靠在門邊看了會兒。
「小掌柜，一大早查帳？」
小兕子抬頭，頭髮還沒梳，眼睛卻亮晶晶的。
「娘親，兕子在數找錢錢的錢！」
林顏走過去坐下。
「為什麼要先數這個？」
小兕子把一堆銅錢推到她面前，神情很認真。
「昨天有一次，錢匣子裡快沒有一文錢啦。客人給大錢錢，兕子要找小錢錢，兕子好緊張鴨。」
她拍了拍小胸口。
「所以先數好，就不會緊張啦！」
林顏看著她。
三歲。
這孩子才三歲。
別人三歲還在和泥巴商量誰比較好吃，她已經知道備用零錢的重要性了。
林顏問：「誰教你的？」
小兕子挺起小肚子。
「兕子自己想的鴨！」
王秀蘭端著盆進來，聽見這話，腳步一停。
「這小腦瓜子，真沒白吃飯。」
小兕子立刻轉頭。
「奶奶，兕子吃飯飯有用！」
林顏拿起梳子給她梳頭。
「今天繼續當掌柜？」
「當！」
小兕子舉起小手。
「兕子今日不算錯！」
林顏給她系好頭繩。
「算錯也沒事。」
小兕子想了想。
「算錯就重來。」
「對。」
小兕子滿意點頭。
「娘親教得好。」
林顏笑了。
這小東西，誇人還不忘順帶夸自己會學。
東市口比昨日更熱鬧。
攤子還沒擺好，已經有人圍了過來。
「就是這兒吧？」
「聽說有個三歲小掌柜會收錢。」
「隔壁柳河鎮都傳開了，說這小丫頭數錢比我家帳房還認真。」
小兕子抱著錢匣子，剛坐上小凳子，就被這麼多人看著。
她小臉一紅，往林顏身後縮了縮。
「娘親，好多人看兕子……」
林顏把碗擺好。
「怕了？」
小兕子悄悄探出半個腦袋。
「不怕，就是……有一點點害羞。」
王叔從人群里擠出來，笑道：「小掌柜，今日還收不收錢？」
小兕子聽見「小掌柜」三個字，背一下挺直了。
她抱好錢匣子，清了清嗓子。
「歡迎光臨鴨！」
人群靜了一下。
小兕子越說越順。
「今日有滷肉飯、滷味拼盤、酸辣粉，還有套餐！請問您要點什麼鴨？」
王叔一拍大腿。
「嘿！像模像樣！」
周圍人頓時樂了。
有人真來吃飯，有人專門來看她。
小兕子一開始還慢，後來越收越穩。
客人問價，她答。
客人給錢，她數。
找零之前，還要先把銅錢分好。
「叔叔，你給了二十文，滷肉飯十五文，找五文。」
「嬸嬸，你這個套餐十八文，你給了二十文，找兩文。」
「爺爺，你少給一文鴨。」
被喊少給錢的老頭臉一紅，趕緊補上。
「我眼花，我眼花。」
小兕子把錢放進匣子，啪嗒合上。
「眼花也要誠實鴨。」
林顏在旁邊盛酸辣粉，手上動作沒停，嘴角卻微微勾起。
這娃以後若開連鎖，員工培訓第一條估計就是：眼花也要誠實。
客流越來越多。
有個穿青布襖的婦人排在後面，等得不耐煩，撇了撇嘴。
「一個撿來的娃，也不知道什麼來路，還真當寶貝供著。」
聲音不大。
可小兕子的耳朵尖，聽見了。
她正數著銅錢。
一枚銅錢從她手裡滾了出去，落在地上，轉了半圈。
小兕子低頭看著那枚錢，嘴唇動了動。
攤前的笑聲停了。
王叔臉色沉下來。
周嬸立刻扭頭：「你說誰呢？」
那婦人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嘟囔：「我又沒說錯，鎮上誰不知道她是撿……」
「嬸子。」
林顏開口。
聲音不高，卻讓那婦人心裡咯噔一下。
林顏放下勺子，走到小兕子面前，蹲下身。
她沒有看那婦人。
她看著小兕子的眼睛。
「聽好了。」
小兕子眼圈紅了，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
林顏伸手，替她把滾到腳邊的銅錢撿起來，放回她溫熱的掌心。
「你是我的女兒。」
小兕子怔怔看著她。
林顏又說了一遍，一字一句。
「不是撿來的。」
周圍徹底安靜。
林顏站起身，這才看向那婦人。
「來吃飯，我歡迎。」
她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來嚼孩子舌根，別排我的隊。」
那婦人臉上血色褪盡，又漲得通紅。
「我就隨口一說……」
「孩子不是你的隨口。」
林顏把鍋蓋「哐」一聲扣上。
「下一位。」
王叔直接往前一步，把那婦人擠到旁邊。
「我來一份滷味拼盤，小掌柜，收錢。」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低頭數錢。
「十二文。」
聲音有點小。
王叔放下十二文。
「不用找。」
小兕子把銅錢數了一遍，推回一枚。
「王爺爺，你多給啦。」
王叔低頭一看。
還真多了一文。
他接過來，笑得滿臉是褶。
「小掌柜厲害。」
小兕子抿了抿嘴。
「兕子厲害。」
可這一次，她沒蹦。
收攤回家的路上，小兕子坐在攤車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根糖人。
那糖人是林顏剛買的。
小兔子形狀，耳朵長長的。
小兕子平日見了糖，眼睛能比灶火還亮。今日只抿了一小口。
林顏推著車，放慢了腳步。
「怎麼不吃？」
小兕子把糖人舉起來看了看。
「太甜啦。」
王秀蘭跟在後頭，聽到這話，心疼得扭開了頭。
這孩子什麼時候嫌糖太甜過。
林顏把攤車停在路邊，抱起小兕子。
小兕子乖乖靠在她肩上。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娘親。」
「嗯。」
「兕子真的是撿來的嗎？」
林顏托著她的小屁股，讓她坐得更穩。
「不是。」
小兕子抬頭。
眼睛濕漉漉的，像被雨淋過的小鹿。
林顏看著她：「你是我的寶貝，自己跑來找我的。」
小兕子愣了愣。
「寶貝……自己來的嗎？」
「對。」
「可是兕子不記得路了。」
「沒關係。」
林顏把她往懷裡抱緊了點，讓她的臉頰貼著自己的。
「你已經到了。」
小兕子把臉埋進她肩窩。
「那兕子的家在哪裡鴨？」
林顏說：「跟我在一起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小兕子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糖人遞到林顏嘴邊。
「娘親七一口。」
林顏咬了一小點。
「甜嗎？」
「甜。」
小兕子終於彎了彎眼睛，像一輪小月牙。
「那兕子也七。」
她咬掉兔子一隻耳朵，含糊道：「兕子不怕啦。」
林顏摸了摸她的後背。
「嗯，不怕。」
剛回到家，周嬸就風風火火進了院。
「顏丫頭！好事！」
王秀蘭正在卸竹籃，聞聲抬頭。
「你這一嗓子，嚇得我以為官差來了。」
周嬸擺手。
「呸呸呸，說什麼呢。我說正事。」
林顏放下小兕子。
「周嬸，什麼事？」
周嬸壓低聲音，可臉上藏不住笑。
「隔壁巷子那個陳記豆腐鋪，要轉讓了。」
林顏眼神一動。
周嬸繼續道：「就在東市口拐角，兩間正房，還有個後院小灶房。你不是一直想找鋪子？那地方正合適。」
王秀蘭一聽「鋪子」，立刻緊張。
「要不少錢吧？」
「肯定要錢，可這機會難得。」周嬸拍了拍林顏的胳膊，「你若有心，趕緊去看。晚了就讓別人搶了。」
小兕子一聽，糖人都忘了舔。
「鋪子？店店嗎？」
林顏點頭。
「可能是。」
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
「林家小鋪！」
王秀蘭瞪她。
「錢還沒給，你名都取上了。」
小兕子理直氣壯。
「先取名，才像真的鴨。」
林顏當天午後就去了陳記豆腐鋪。
鋪面比她想的好。
前頭臨街，兩間屋打通後能擺五六張桌。
後院不大，但有井，有灶房，還能堆柴火。
陳老闆是個瘦老頭，兒子要去縣裡做買賣，鋪子才空出來。
「轉讓金三兩，租金每月八百文，少不了。」
林顏繞著灶房看了一圈。
灶台舊了，煙道要通。
門板也得修。
桌椅全沒有。
她心裡飛快算帳。
三兩太高。
拿下能拿下，但後頭採購會緊。
林顏開口：「二兩。」
陳老闆鬍子一翹。
「姑娘，你這是砍價還是砍我？」
林顏指了指灶台。
「煙道堵了，修要錢。門板裂了，修要錢。後院排水不順，下雨要積水，也要錢。」
陳老闆噎住。
林顏又道：「你等下一個人來看，也會看見這些。」
半個時辰後。
陳老闆拍桌。
「二兩半，不能再少。」
林顏伸手。
「成交。」
陳老闆看著她伸出來的手，愣了一下。
「你這姑娘，談買賣倒像個老掌柜。」
林顏收回手。
「家裡有個三歲小掌柜，不能給她丟人。」
傍晚，林顏回家宣布消息。
「鋪子定了。轉讓金二兩半，每月租金八百文。」
林大山正喝水，聽完立刻放下碗。
「好，好，好。」
王秀蘭瞪他。
「你就會這三個字？」
林大山想了想。
「挺好。」
王秀蘭：「……」
小兕子已經繞著院子跑起來。
「開店啦！開店啦！兕子要當掌柜啦！」
她跑到貓旁邊。
「貓貓，你以後也要上工！」
貓甩了甩尾巴。
小兕子嚴肅道：「不許偷懶鴨！」
林顏拿出紙筆，列清單。
桌椅，碗筷，灶台，木牌，食材，燈油，柴炭。
王秀蘭湊過來看，越看越皺眉。
「這全是錢。」
林顏點頭。
「所以要一項項來。」
院門口不知何時多了道身影，是沈昭。他聽了幾句。
「桌椅可以找城西劉木匠。」
林顏看他。
沈昭走進來。
「他手藝穩，木料也實在。若要開食鋪，桌面不能太窄，椅子也不能太矮。客人坐得不舒服，吃得再好也少來一次。」
林顏看了他一眼。
這話不像普通書生說的。
倒像是見慣了大酒樓。
小兕子舉手。
「小鍋鍋懂好多！」
沈昭笑道：「小掌柜抬舉。」
「那你去談桌桌！」
「好。」
「還要擦桌桌！」
沈昭頓了一下。
「這個職位還沒撤？」
小兕子搖頭。
「沒有鴨。」
接下來幾日，林家忙得腳不沾地。
林顏白天出攤，下午去鋪子盯修整，晚上核帳。
王秀蘭縫桌布，林大山修架子。
沈昭去了木匠鋪一趟，回來時帶了圖樣。
桌面多寬，過道留多少，靠窗的位置怎麼擺，他說得清清楚楚。
林顏聽著聽著，放下筆。
「沈公子，你以前真沒開過店？」
沈昭面不改色。
「讀書人見得雜。」
林顏似笑非笑。
「你這書挺貴。」
沈昭但笑不語。
小兕子也參與得很認真。
她抱著一小束野花跑進鋪子。
「娘親，放花花！」
王秀蘭正在擦窗台。
「吃飯的地方放花做什麼？」
小兕子把花舉高。
「漂亮的花花會讓人心情好好。心情好好，飯飯就更好七！」
林顏看著窗台。
光從外頭照進來，幾朵野花插在粗陶罐里，確實亮堂不少。
她點頭。
「有道理。」
小兕子立刻挺胸。
「兕子也是會想辦法的掌柜！」
林顏又擺了兩罐花。
鋪子一下有了煙火氣。
這天傍晚，林顏在後院清點碗碟。
小兕子拿著一根炭筆，蹲在前堂牆邊，寫得十分認真。
等林顏出來，就看見牆上歪歪扭扭幾個大字。
顏姐姐的店。
林顏沉默了一下。
「這是什麼？」
小兕-子驕傲叉腰。
「店名鴨！」
林顏看她。
「你不是叫我娘親嗎？怎麼開店就成顏姐姐了？」
小兕子眨眨眼，語氣很有道理。
「正式？」
「對鴨。客人會覺得掌柜年紀大一點點，比較可靠。」
林顏：「……」
王秀蘭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沈昭剛進門，也停住了腳。
他看了一眼牆，又看了一眼林顏，眼底含笑。
「顏姐姐，名字不錯。」
林顏扭頭看他。
「你想洗碗嗎？」
沈昭立刻改口。
「還可再議。」
林顏拿濕布把牆上的字擦掉。
小兕子急了。
「娘親！」
「開業前再好好取。」
「兕子要參與！」
「准了。」
小兕子這才滿意。
「那兕子要想一個特別厲害的名字。」
林顏收拾完鋪子，天已經黑透。
她回到家門口，腳步忽然停住。
門檻旁放著一個小布包。
沒有署名。
她彎腰拿起，入手微沉。
打開一看。
五兩銀子。
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字跡清雋。
【店鋪初創不易，此銀權作藉資，日後再還不遲。——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