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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這五兩銀子我收了,但不是白拿

2026-09-12 20:24:46 作者: 白韓半遮面

  第二日一早,林顏拿著那個小布包去了柴房。

  天剛亮,巷子裡還有霧。

  沈昭站在柴房門口,面前擺著一張舊木案,正在練字。

  林顏停了半步。

  他的字和人不太一樣。

  人看著溫和,字卻很鋒利。橫畫壓得穩,豎筆收得乾淨,最後一撇帶著股不肯低頭的勁兒。

  不像鎮上私塾先生寫的館閣體。

  倒像是見過山河的人,隨手把山河壓進了紙里。

  沈昭聽見腳步聲,擱下筆。

  「林姑娘這麼早?」

  林顏把布包放到案上,發出輕微的「咚」一聲。

  「五兩銀子,沈公子出手挺闊。」

  沈昭看了一眼布包,神色如常。

  「店鋪初創,總有急用。」

  「我知道。」林顏道,「所以我不是來退的。」

  沈昭的嘴角先是動了動,那笑意才慢慢漾開。

  林顏又道:「我是來談條件的。」

  沈昭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這話聽著不像借錢,像要收購他。

  林顏打開布包,把銀子往前推了推。

  「沈公子,這錢我能用。但不能白拿。」

  「不是白拿,是借。」

  「借也要講清楚。」林顏看著他,眼神清亮,「利息幾何?還期多長?若逾期,怎麼處置?」

  沈昭靜了片刻。

  隨後,他先是低頭,肩膀微微一動,一聲低笑還是從喉間漏了出來。

  這笑聲不同於平日的溫和,是真覺得有趣。

  「林姑娘,你同人談錢的時候,比拿菜刀還認真。」

  林顏迎著他的笑意,神色不變。

  「錢不談清楚,感情就容易壞。」

  沈昭垂眼,看著那五兩銀子。

  

  「無息。」

  「還期?」

  「何時賺了,何時還。」

  林顏的眉頭微微皺起。

  「沈公子,你這不像借錢。」

  「像什麼?」

  「像散財童子下凡體驗生活。」

  沈昭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那林姑娘收不收?」

  林顏看著他。

  「你就這麼信我?」

  沈昭回答得很快。

  「信。」

  一個字。

  砸得很穩。

  林顏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忽然說不出了。

  她見過太多人談生意。

  有的嘴上說信,手裡算盤撥得比誰都快。

  有的說合作,眼睛卻一直盯著你的配方。

  沈昭這個「信」,太乾淨。

  也太不普通。

  林顏把布包重新系好,動作利落。

  「行,我收。」

  沈昭點頭。

  林顏又補了一句:「但我要寫借據。」

  沈昭的眉梢動了一下:「你怕我賴帳?」

  「我怕我賴帳。」

  沈昭看著她,半晌才道:「林姑娘,你這個人……」

  林顏看他:「怎樣?」

  沈昭拿起筆,遞給她。

  「很有意思。」

  林顏接過筆,在紙上寫借據。

  五兩銀。

  無息。

  林家小廚盈利後分期歸還。

  她寫完,按下手印。

  沈昭看著「林家小廚」四個字。

  「店名定了?」


  「還沒。」林顏把借據推給他,「暫定。小掌柜可能要推翻。」

  沈昭收起借據。

  「那我等小掌柜定奪。」

  林顏拎起銀子,轉身走出兩步,又停下。

  「沈公子。」

  「嗯?」

  「你絕不是窮書生。」

  沈昭沒有接話。

  林顏看著他。

  「五兩銀子,普通人家省著用,夠半年嚼用。你拿出來,眼睛沒眨。」

  沈昭低頭洗筆,動作不疾不徐。

  「讀書人也有些積蓄。」

  林顏扯了下嘴角。

  「你讀的書,還能生銀子?」

  沈昭抬頭,語氣格外認真。

  「也許讀書改變命運。」

  林顏:「……」

  這話別人說也就罷了,從他嘴裡說出來,聽著特別欠。

  她轉身走了。

  沈昭看著她背影,指腹壓住那張借據。

  紙上字跡清楚。

  一筆一畫,都帶著界限。

  她收了錢。

  卻沒有把自己低下去。

  沈昭把借據疊好,放進袖中。

  袖口裡,還有一封沒送出的密信。

  他沒有看。

  也沒有送。

  接下來的三日,林家忙翻了天。

  有了那五兩銀子,許多卡住的事一下動了。

  林顏先去木匠鋪定了八張方桌,二十四條板凳。

  沈昭陪她去的。

  劉木匠一開始還想糊弄兩句,說木料漲價。

  沈昭只用指節叩了叩桌角。

  「這料放了多久?」

  劉木匠一愣。

  沈昭道:「外層干,裡頭潮。若現在打桌,過兩月必裂。」

  劉木匠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林顏看向沈昭。

  這人連木料都懂?

  沈昭慢條斯理:「換後院那批老料。」

  劉木匠嘴角抽了抽。

  「公子眼尖。」

  林顏當場拍板。

  「就用那批。價錢按先前說的。」

  劉木匠還想加。

  沈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劉木匠立刻閉嘴。

  林顏在心裡給沈昭這個人畫了個圈。

  不只會吃,還會砍價。

  危險。

  碗碟買了四十套。

  竹筷買了兩捆。

  灶房添了一口大鐵鍋,兩口陶鍋。

  最特別的是,林顏讓鐵匠打了一面平平的鐵板。

  鐵匠圍著那圖紙看了半天。

  「姑娘,你這是鍋?」

  「算鍋。」

  「沒邊啊。」

  「我要的就是沒邊。」

  鐵匠抓了抓頭髮。

  「沒邊咋煮湯?」

  「不是煮湯,用來煎。」

  鐵匠聽不懂。

  但錢聽得懂。

  三日後,鐵板送來。

  林顏的手指撫過那塊厚鐵,語氣里是藏不住的興奮。

  煎餅、鐵板豆腐、鐵板肉片。

  未來菜單已經在她腦子裡排隊了。

  小兕子也沒閒著。

  她給自己封了個職位。

  「擺花掌柜。」

  她每天抱著小籃子,去田埂邊摘野菊、狗尾草,還有一些叫不上名的小花。


  王秀蘭看見她蹲在桌邊,擺一個陶瓶挪三次,忍不住道:「小祖宗,這花擺哪兒不都一樣?」

  「不一樣鴨。」

  小兕子叉著腰,表情嚴肅。

  「這個黃黃的,要放窗邊。陽光一照,就更漂釀。」

  她又把另一瓶挪開。

  「這個歪啦,客人看見,會覺得飯飯也歪。」

  王秀蘭噎住。

  「飯還能歪?」

  小兕子點頭。

  「心情歪了,飯飯就歪啦。」

  林顏正在後院揉面,聽見這句,笑出了聲。

  「有道理。」

  小兕子立刻挺胸。

  「兕子有審美鴨!」

  林大山負責最苦的活。

  搬桌,修灶,刷牆,通煙道。

  他話少,幹活也不吭聲。

  一塊灶磚鬆了,他蹲下重新壘。

  後院排水不暢,他挖溝鋪石子。

  手上磨出水泡,拿布一纏繼續干。

  王秀蘭心疼,端著水追過去。

  「老頭子,你歇一會兒!」

  林大山接過水,喝了兩口。

  「不歇。」

  王秀蘭瞪他:「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林大山看了一眼鋪子。

  牆刷白了。

  灶台修好了。

  桌子擺進來了。

  他慢吞吞道:「閨女的店要開了。」

  王秀蘭嘴張了張,沒罵出來。

  她轉身進屋,給他煮了兩個雞蛋。

  嘴上卻還是硬。

  「吃!別累死了還得我花錢買棺材。」

  林大山接過雞蛋,笑了一下。

  小兕子跑過去,摸摸林大山的胳膊。

  「爺爺辛苦啦!以後兕子賺錢錢,給爺爺買大雞腿!」

  林大山立刻點頭。

  「好。」

  王秀蘭酸了。

  「奶奶沒有?」

  小兕子轉身抱住她腿。

  「奶奶有兩個!」

  王秀蘭這才滿意。

  「算你有良心。」

  店鋪一點點像了樣。

  前堂擺了八張桌。

  每桌一個小陶瓶。

  窗台擦得發亮。

  灶房裡掛著新竹簾,牆角堆著柴火。

  門口那塊空地,林顏準備留著排隊。

  她太清楚了。

  吃飯這事,味道重要,秩序也重要。

  亂糟糟擠成一團,再好吃也能敗胃口。

  第三日下午,林顏開始試新菜。

  她把麵團放進盆里,倒水揉洗。

  王秀蘭看得心疼。

  「你這是幹啥?好好的面,洗它做什麼?」

  「做涼皮。」

  「涼皮是啥?」

  「好吃的。」

  王秀蘭已經習慣了。

  她閨女說「好吃的」,一般就真好吃。

  麵團被反覆揉洗,水慢慢變白。

  林顏把沉澱好的粉漿倒進盤裡,上鍋蒸。

  薄薄一層,揭下來時透亮帶韌。

  再切成條。

  拌上醋、蒜水、辣椒油、黃瓜絲,還有蒸好的麵筋。

  第一碗出來時,小兕子已經站在旁邊咽口水。

  「娘親,可以七了嗎?」

  「先吹吹。」

  小兕子拿著小筷子,夾了一根。


  吸溜。

  她的眼睛瞬間睜大,像是發現了新天地。

  「!!!」

  王秀蘭緊張:「咋了?不好吃?」

  小兕子捧著碗,話都快說不利索。

  「滑滑的!涼涼的!酸酸的!辣辣的!還會彈牙牙!」

  她又吸了一大口。

  「好好七鴨!」

  林顏問:「這叫涼皮。」

  小兕子立刻點頭。

  「涼皮!好名字!好七又好記!」

  沈昭剛進門,就被一股酸辣的香味勾住了腳步。

  林顏看見他。

  「來得正好,試菜。」

  沈昭坐下。

  他夾了一筷,入口後停了片刻,似乎在細細品味。

  「長安沒有這個。」

  林顏眉梢一揚。

  「你又知道?」

  沈昭咽下去。

  「我見得雜。」

  林顏把第二碗推給他。

  「那沈公子見見世面。」

  沈昭笑了。

  「多謝林掌柜。」

  小兕子立刻糾正。

  「是娘親掌柜!兕子也是掌柜!」

  沈昭從善如流。

  「多謝兩位掌柜。」

  小兕子滿意了。

  為了開業,林顏又定了一個新主意。

  免費試吃。

  她準備五十小份涼皮,開業前一日在東市口發。

  王秀蘭聽完,差點把鍋鏟扔了。

  「白送?」

  「嗯。」

  「你瘋了?面不要錢?醋不要錢?辣椒油不要錢?」

  林顏把小碗排好。

  「先讓人嘗。嘗了覺得好,開業才會來。」

  王秀蘭將信將疑。

  「真能行?」

  林顏道:「捨不得小碗,套不住大客。」

  王秀蘭琢磨半天。

  「這話怪怪的,但好像有點道理。」

  小兕子負責裝小碗。

  她裝得很認真。

  第一碗滿得快冒出來。

  第二碗只有半口。

  第三碗黃瓜絲堆成小山。

  她看著三碗,臉皺成包子。

  「娘親,好難鴨。」

  林顏把勺子遞給她。

  「每碗一勺涼皮,半勺麵筋,一點黃瓜絲。」

  小兕子照做。

  裝了十碗後,她鬆了口氣。

  「做掌柜也不容易鴨。」

  林顏點頭。

  「知道就好。」

  小兕子抬頭。

  「那兕子以後給自己開工錢嗎?」

  林顏:「……」

  這孩子已經開始思考壓榨自己了。

  店名也終於定了。

  林顏原本想叫「顏記小鋪」。

  小兕子一聽就搖頭。

  「不行鴨。」

  林顏問:「哪裡不行?」

  「沒有林字。」

  「為什麼一定要有林字?」

  小兕子認真道:「因為是林家的嘛。有娘親,有奶奶,有爺爺,還有兕子。」

  她掰著小手指。

  「還有小鍋鍋擦桌桌。」

  剛進門的沈昭:「……」

  王秀蘭笑得直拍桌。

  「那就叫林家小廚吧,聽著親切。」


  小兕子雙眼一亮,拍了拍小手。

  「林家小廚!好鴨!」

  林顏念了一遍。

  林家小廚。

  不響亮,卻踏實。

  像一盞燈。

  她點頭。

  「就這個。」

  招牌找鎮上寫字先生寫。

  四個字方正醒目。

  掛上去那日,半條街的人都過來看熱鬧。

  王叔背著手念:「林、家、小、廚。好!以後我就來這兒賒帳。」

  小兕子立刻抱住錢匣子。

  「不可以鴨!賒帳傷感情!」

  眾人鬨笑。

  林顏剛要讓人掛牌,小兕子忽然舉手。

  「等等!」

  她跑進屋,拿來一支炭筆。

  林顏看著她,心裡有種不妙的預感。

  「你要幹什麼?」

  小兕子仰著小臉。

  「兕子也要簽名。」

  王秀蘭道:「你會寫?」

  小兕子很有底氣。

  「會寫一個!」

  她踮著腳,在招牌角落,一筆一划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兕。

  寫完,她退後兩步,滿意點頭。

  「好啦!」

  林顏看著那個字,沒擦。

  王秀蘭也沒說話。

  林大山抬頭看了許久,憨憨道:「挺好。」

  沈昭站在人群外。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兕」字上。

  很久沒有移開。

  那字歪得厲害。

  卻像有根細細的線,在他胸口輕輕拽了一下。

  小兕子跑到林顏身邊,仰頭問:「娘親,好看嗎?」

  林顏摸摸她的頭。

  「好看。」

  小兕子笑彎了眼。

  「以後大家都知道,兕子也是林家小廚的掌柜啦!」

  沈昭的視線變得柔和。

  街上人聲熱鬧。

  暮色落下來,招牌被風吹得輕輕晃。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開口。

  「小妹。」

  那聲音,在風裡散得很輕很輕。

  「你在這裡,過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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