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林顏拿著那個小布包去了柴房。
天剛亮,巷子裡還有霧。
沈昭站在柴房門口,面前擺著一張舊木案,正在練字。
林顏停了半步。
他的字和人不太一樣。
人看著溫和,字卻很鋒利。橫畫壓得穩,豎筆收得乾淨,最後一撇帶著股不肯低頭的勁兒。
不像鎮上私塾先生寫的館閣體。
倒像是見過山河的人,隨手把山河壓進了紙里。
沈昭聽見腳步聲,擱下筆。
「林姑娘這麼早?」
林顏把布包放到案上,發出輕微的「咚」一聲。
「五兩銀子,沈公子出手挺闊。」
沈昭看了一眼布包,神色如常。
「店鋪初創,總有急用。」
「我知道。」林顏道,「所以我不是來退的。」
沈昭的嘴角先是動了動,那笑意才慢慢漾開。
林顏又道:「我是來談條件的。」
沈昭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這話聽著不像借錢,像要收購他。
林顏打開布包,把銀子往前推了推。
「沈公子,這錢我能用。但不能白拿。」
「不是白拿,是借。」
「借也要講清楚。」林顏看著他,眼神清亮,「利息幾何?還期多長?若逾期,怎麼處置?」
沈昭靜了片刻。
隨後,他先是低頭,肩膀微微一動,一聲低笑還是從喉間漏了出來。
這笑聲不同於平日的溫和,是真覺得有趣。
「林姑娘,你同人談錢的時候,比拿菜刀還認真。」
林顏迎著他的笑意,神色不變。
「錢不談清楚,感情就容易壞。」
沈昭垂眼,看著那五兩銀子。
「無息。」
「還期?」
「何時賺了,何時還。」
林顏的眉頭微微皺起。
「沈公子,你這不像借錢。」
「像什麼?」
「像散財童子下凡體驗生活。」
沈昭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那林姑娘收不收?」
林顏看著他。
「你就這麼信我?」
沈昭回答得很快。
「信。」
一個字。
砸得很穩。
林顏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忽然說不出了。
她見過太多人談生意。
有的嘴上說信,手裡算盤撥得比誰都快。
有的說合作,眼睛卻一直盯著你的配方。
沈昭這個「信」,太乾淨。
也太不普通。
林顏把布包重新系好,動作利落。
「行,我收。」
沈昭點頭。
林顏又補了一句:「但我要寫借據。」
沈昭的眉梢動了一下:「你怕我賴帳?」
「我怕我賴帳。」
沈昭看著她,半晌才道:「林姑娘,你這個人……」
林顏看他:「怎樣?」
沈昭拿起筆,遞給她。
「很有意思。」
林顏接過筆,在紙上寫借據。
五兩銀。
無息。
林家小廚盈利後分期歸還。
她寫完,按下手印。
沈昭看著「林家小廚」四個字。
「店名定了?」
「還沒。」林顏把借據推給他,「暫定。小掌柜可能要推翻。」
沈昭收起借據。
「那我等小掌柜定奪。」
林顏拎起銀子,轉身走出兩步,又停下。
「沈公子。」
「嗯?」
「你絕不是窮書生。」
沈昭沒有接話。
林顏看著他。
「五兩銀子,普通人家省著用,夠半年嚼用。你拿出來,眼睛沒眨。」
沈昭低頭洗筆,動作不疾不徐。
「讀書人也有些積蓄。」
林顏扯了下嘴角。
「你讀的書,還能生銀子?」
沈昭抬頭,語氣格外認真。
「也許讀書改變命運。」
林顏:「……」
這話別人說也就罷了,從他嘴裡說出來,聽著特別欠。
她轉身走了。
沈昭看著她背影,指腹壓住那張借據。
紙上字跡清楚。
一筆一畫,都帶著界限。
她收了錢。
卻沒有把自己低下去。
沈昭把借據疊好,放進袖中。
袖口裡,還有一封沒送出的密信。
他沒有看。
也沒有送。
接下來的三日,林家忙翻了天。
有了那五兩銀子,許多卡住的事一下動了。
林顏先去木匠鋪定了八張方桌,二十四條板凳。
沈昭陪她去的。
劉木匠一開始還想糊弄兩句,說木料漲價。
沈昭只用指節叩了叩桌角。
「這料放了多久?」
劉木匠一愣。
沈昭道:「外層干,裡頭潮。若現在打桌,過兩月必裂。」
劉木匠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林顏看向沈昭。
這人連木料都懂?
沈昭慢條斯理:「換後院那批老料。」
劉木匠嘴角抽了抽。
「公子眼尖。」
林顏當場拍板。
「就用那批。價錢按先前說的。」
劉木匠還想加。
沈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劉木匠立刻閉嘴。
林顏在心裡給沈昭這個人畫了個圈。
不只會吃,還會砍價。
危險。
碗碟買了四十套。
竹筷買了兩捆。
灶房添了一口大鐵鍋,兩口陶鍋。
最特別的是,林顏讓鐵匠打了一面平平的鐵板。
鐵匠圍著那圖紙看了半天。
「姑娘,你這是鍋?」
「算鍋。」
「沒邊啊。」
「我要的就是沒邊。」
鐵匠抓了抓頭髮。
「沒邊咋煮湯?」
「不是煮湯,用來煎。」
鐵匠聽不懂。
但錢聽得懂。
三日後,鐵板送來。
林顏的手指撫過那塊厚鐵,語氣里是藏不住的興奮。
煎餅、鐵板豆腐、鐵板肉片。
未來菜單已經在她腦子裡排隊了。
小兕子也沒閒著。
她給自己封了個職位。
「擺花掌柜。」
她每天抱著小籃子,去田埂邊摘野菊、狗尾草,還有一些叫不上名的小花。
王秀蘭看見她蹲在桌邊,擺一個陶瓶挪三次,忍不住道:「小祖宗,這花擺哪兒不都一樣?」
「不一樣鴨。」
小兕子叉著腰,表情嚴肅。
「這個黃黃的,要放窗邊。陽光一照,就更漂釀。」
她又把另一瓶挪開。
「這個歪啦,客人看見,會覺得飯飯也歪。」
王秀蘭噎住。
「飯還能歪?」
小兕子點頭。
「心情歪了,飯飯就歪啦。」
林顏正在後院揉面,聽見這句,笑出了聲。
「有道理。」
小兕子立刻挺胸。
「兕子有審美鴨!」
林大山負責最苦的活。
搬桌,修灶,刷牆,通煙道。
他話少,幹活也不吭聲。
一塊灶磚鬆了,他蹲下重新壘。
後院排水不暢,他挖溝鋪石子。
手上磨出水泡,拿布一纏繼續干。
王秀蘭心疼,端著水追過去。
「老頭子,你歇一會兒!」
林大山接過水,喝了兩口。
「不歇。」
王秀蘭瞪他:「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林大山看了一眼鋪子。
牆刷白了。
灶台修好了。
桌子擺進來了。
他慢吞吞道:「閨女的店要開了。」
王秀蘭嘴張了張,沒罵出來。
她轉身進屋,給他煮了兩個雞蛋。
嘴上卻還是硬。
「吃!別累死了還得我花錢買棺材。」
林大山接過雞蛋,笑了一下。
小兕子跑過去,摸摸林大山的胳膊。
「爺爺辛苦啦!以後兕子賺錢錢,給爺爺買大雞腿!」
林大山立刻點頭。
「好。」
王秀蘭酸了。
「奶奶沒有?」
小兕子轉身抱住她腿。
「奶奶有兩個!」
王秀蘭這才滿意。
「算你有良心。」
店鋪一點點像了樣。
前堂擺了八張桌。
每桌一個小陶瓶。
窗台擦得發亮。
灶房裡掛著新竹簾,牆角堆著柴火。
門口那塊空地,林顏準備留著排隊。
她太清楚了。
吃飯這事,味道重要,秩序也重要。
亂糟糟擠成一團,再好吃也能敗胃口。
第三日下午,林顏開始試新菜。
她把麵團放進盆里,倒水揉洗。
王秀蘭看得心疼。
「你這是幹啥?好好的面,洗它做什麼?」
「做涼皮。」
「涼皮是啥?」
「好吃的。」
王秀蘭已經習慣了。
她閨女說「好吃的」,一般就真好吃。
麵團被反覆揉洗,水慢慢變白。
林顏把沉澱好的粉漿倒進盤裡,上鍋蒸。
薄薄一層,揭下來時透亮帶韌。
再切成條。
拌上醋、蒜水、辣椒油、黃瓜絲,還有蒸好的麵筋。
第一碗出來時,小兕子已經站在旁邊咽口水。
「娘親,可以七了嗎?」
「先吹吹。」
小兕子拿著小筷子,夾了一根。
吸溜。
她的眼睛瞬間睜大,像是發現了新天地。
「!!!」
王秀蘭緊張:「咋了?不好吃?」
小兕子捧著碗,話都快說不利索。
「滑滑的!涼涼的!酸酸的!辣辣的!還會彈牙牙!」
她又吸了一大口。
「好好七鴨!」
林顏問:「這叫涼皮。」
小兕子立刻點頭。
「涼皮!好名字!好七又好記!」
沈昭剛進門,就被一股酸辣的香味勾住了腳步。
林顏看見他。
「來得正好,試菜。」
沈昭坐下。
他夾了一筷,入口後停了片刻,似乎在細細品味。
「長安沒有這個。」
林顏眉梢一揚。
「你又知道?」
沈昭咽下去。
「我見得雜。」
林顏把第二碗推給他。
「那沈公子見見世面。」
沈昭笑了。
「多謝林掌柜。」
小兕子立刻糾正。
「是娘親掌柜!兕子也是掌柜!」
沈昭從善如流。
「多謝兩位掌柜。」
小兕子滿意了。
為了開業,林顏又定了一個新主意。
免費試吃。
她準備五十小份涼皮,開業前一日在東市口發。
王秀蘭聽完,差點把鍋鏟扔了。
「白送?」
「嗯。」
「你瘋了?面不要錢?醋不要錢?辣椒油不要錢?」
林顏把小碗排好。
「先讓人嘗。嘗了覺得好,開業才會來。」
王秀蘭將信將疑。
「真能行?」
林顏道:「捨不得小碗,套不住大客。」
王秀蘭琢磨半天。
「這話怪怪的,但好像有點道理。」
小兕子負責裝小碗。
她裝得很認真。
第一碗滿得快冒出來。
第二碗只有半口。
第三碗黃瓜絲堆成小山。
她看著三碗,臉皺成包子。
「娘親,好難鴨。」
林顏把勺子遞給她。
「每碗一勺涼皮,半勺麵筋,一點黃瓜絲。」
小兕子照做。
裝了十碗後,她鬆了口氣。
「做掌柜也不容易鴨。」
林顏點頭。
「知道就好。」
小兕子抬頭。
「那兕子以後給自己開工錢嗎?」
林顏:「……」
這孩子已經開始思考壓榨自己了。
店名也終於定了。
林顏原本想叫「顏記小鋪」。
小兕子一聽就搖頭。
「不行鴨。」
林顏問:「哪裡不行?」
「沒有林字。」
「為什麼一定要有林字?」
小兕子認真道:「因為是林家的嘛。有娘親,有奶奶,有爺爺,還有兕子。」
她掰著小手指。
「還有小鍋鍋擦桌桌。」
剛進門的沈昭:「……」
王秀蘭笑得直拍桌。
「那就叫林家小廚吧,聽著親切。」
小兕子雙眼一亮,拍了拍小手。
「林家小廚!好鴨!」
林顏念了一遍。
林家小廚。
不響亮,卻踏實。
像一盞燈。
她點頭。
「就這個。」
招牌找鎮上寫字先生寫。
四個字方正醒目。
掛上去那日,半條街的人都過來看熱鬧。
王叔背著手念:「林、家、小、廚。好!以後我就來這兒賒帳。」
小兕子立刻抱住錢匣子。
「不可以鴨!賒帳傷感情!」
眾人鬨笑。
林顏剛要讓人掛牌,小兕子忽然舉手。
「等等!」
她跑進屋,拿來一支炭筆。
林顏看著她,心裡有種不妙的預感。
「你要幹什麼?」
小兕子仰著小臉。
「兕子也要簽名。」
王秀蘭道:「你會寫?」
小兕子很有底氣。
「會寫一個!」
她踮著腳,在招牌角落,一筆一划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兕。
寫完,她退後兩步,滿意點頭。
「好啦!」
林顏看著那個字,沒擦。
王秀蘭也沒說話。
林大山抬頭看了許久,憨憨道:「挺好。」
沈昭站在人群外。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兕」字上。
很久沒有移開。
那字歪得厲害。
卻像有根細細的線,在他胸口輕輕拽了一下。
小兕子跑到林顏身邊,仰頭問:「娘親,好看嗎?」
林顏摸摸她的頭。
「好看。」
小兕子笑彎了眼。
「以後大家都知道,兕子也是林家小廚的掌柜啦!」
沈昭的視線變得柔和。
街上人聲熱鬧。
暮色落下來,招牌被風吹得輕輕晃。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開口。
「小妹。」
那聲音,在風裡散得很輕很輕。
「你在這裡,過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