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顏睜開眼。
她先聽見了擦桌聲。
一下。
兩下。
很輕，卻很認真。
林顏披衣起身，走到前堂門口。
櫃檯後面，一個鵝黃色小糰子正踮著腳，拿著抹布在櫃面上擦來擦去。
抹布比她的手還大。
她一邊擦，一邊小聲念。
「要乾乾淨淨的。」
「客人來了，要舒舒服服的。」
「錢匣子也要擺正正。」
林顏靠在門邊，沒出聲。
小兕子擦完櫃檯，又把櫃檯上的兩個小布人擺了擺。
胖一點的那個在左邊。
小一點的那個在右邊。
她看了半天，又把小的往大的身邊挪了挪。
「這樣才像一家人鴨。」
林顏心口微軟。
「小掌柜。」
小兕子猛地回頭，眼睛一下亮了。
「娘親你起來啦！」
林顏走過去，把她翹起來的小辮子順了順。
「你什麼時候起的？」
小兕子挺起小胸脯。
「天剛亮亮的時候！」
「你的鬧鐘這麼准？」
小兕子拍了拍胸口。
「兕子的心心說，快起來快起來，今天開店店啦！」
林顏笑了。
「那心心挺敬業。」
小兕子聽不懂敬業，但知道是在誇她。
她立刻更精神了。
「娘親，兕子已經檢查過啦！花花沒有歪，桌桌沒有髒，錢匣子也在！」
林顏看了一圈。
八張桌子擦得發亮。
每桌一瓶野花。
門口招牌掛著，角落那個歪歪扭扭的「兕」字，被晨風吹得輕輕晃。
林家小廚。
真開了。
灶房裡，王秀蘭已經起來燒水。林大山抱著柴進來，肩上還沾著露水。
王秀蘭看見小兕子，嘴上先念叨。
「哎喲，小祖宗，你起這麼早幹啥？長個兒的時候不睡覺，以後矮了可別哭。」
小兕子立刻低頭看自己的小短腿。
「兕子會矮嗎？」
林顏一本正經。
「不會，掌柜忙，長得快。」
小兕子放心了。
王秀蘭瞪她。
「你就糊弄她吧。」
天大亮時，門外已經有人影晃動。
林顏端著第一盆涼皮出來，剛把竹簾掀開，腳步停住。
門外排了隊。
從鋪子門口，一直排到東市口拐角。
王叔站在最前頭，背著手，一臉理所當然。
周嬸排在第三，後面還拉著自家兒媳和孫子。
賣柴的老周頭、張鐵匠、茶攤老吳，全來了。
還有不少面生的。
王秀蘭從後頭探頭看了一眼，差點把手裡的碗摔了。
「這……這都是來吃飯的？」
周嬸嗓門亮。
「顏丫頭！開不開？我昨兒把話都放出去了，今天吃不上，我臉往哪兒擱？」
林顏深吸一口氣。
「開門。」
小兕子立刻跑到門口。
她雙手叉腰，聲音清脆。
「歡迎光臨林家小廚！」
喊完，她又補了一句。
「請進請進鴨！不擠不搶，排隊都有飯飯！」
門口瞬間笑開。
王叔第一個跨進來。
「小掌柜，給我安排個好位置。」
小兕子小手一揮。
「一號桌！王爺爺坐這裡，離門近，跑得快！」
王叔腳下一頓。
「我跑什麼？」
小兕子認真道：「吃飽了回去幹活鴨。」
王叔：「……」
周嬸笑得扶門框。
「這掌柜可以，連客人後半天都安排好了。」
第一批客人坐滿。
林顏在後廚開火。
涼皮拌好，辣油一潑，酸香立刻衝出去。
滷肉飯蓋上肉塊，澆一勺湯汁。
番茄蛋湯滾著紅黃兩色，熱氣往上冒。
林大山負責傳菜。
他話少，記性卻穩。
「一號桌涼皮兩份。」
「三號桌滷肉飯。」
「五號桌湯。」
小兕子站在櫃檯後面，小腦袋左轉右轉。
「三號桌！滷肉飯來啦！」
「五號桌！湯湯小心燙！」
「叔叔，凳凳這邊有！」
「姨姨，喔幫你拿筷筷！」
她個子小，穿著鵝黃的衣衫，在堂里跑來跑去，像個忙碌的小黃糰子。
客人看得樂。
張鐵匠端起涼皮，吃了一口，筷子停住。
「這正式賣的，比昨天還足。」
他閨女杏兒也夾了一筷，小聲道：「爹，我還想吃。」
張鐵匠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閨女。
「那你少吃點我的。」
杏兒：「……」
周嬸喝了一口番茄蛋湯，眼睛亮了。
「這湯是啥？酸酸甜甜，還鮮。」
林顏在灶房裡回。
「番茄蛋湯。」
周嬸立刻轉頭跟旁邊人說：「聽見沒？番茄蛋湯！記住了，下回點這個！」
王叔扒著滷肉飯，含糊道：「都記住幹啥？都點一遍不就行了。」
小兕子聽見，趕緊點頭。
「王爺爺說得對！都點一遍，最省心鴨！」
王叔差點噎住。
「你這算盤打得比你娘還響。」
小兕子抱住錢匣子。
「兕子是掌柜嘛。」
上午人越來越多。
八張桌子全滿。
門口還有人等。
林顏提前定的規矩派上了用場。
先點單，再入座。
吃完不催，但桌子一空立刻收拾。
王秀蘭洗碗快，林大山傳菜穩，小兕子負責喊號，林顏在後廚控全場。
亂是亂了點。
但沒崩。
林顏額頭冒汗，手上動作不停。
這一套流水線，是她熬了幾晚想出來的。
如今跑起來，心裡只有兩個字。
能幹。
快到午時，沈昭來了。
他沒有進屋坐，只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小兕子一眼瞧見他。
「小鍋鍋！你來吃飯飯嗎？」
沈昭看著她忙得紅撲撲的小臉，笑了笑。
「買一份涼皮帶走。」
小兕子立刻喊：「娘親！小鍋鍋要涼皮一份！不給賒帳！」
沈昭：「……」
林顏從後廚探出頭。
「聽見了。」
沈昭付了錢，接過油紙包。
他站在門口，又看了林顏一眼。
林顏正把一碗滷肉飯推給林大山。
頭髮有些亂，袖口卷著，臉上沾了一點麵粉。
可她眼睛很亮。
沈昭垂眼笑了下，轉身沒入人群。
午時過後，鋪子裡終於空出兩張桌。
就在這時，門口走進來兩個人。
前頭是個中年男人。
普通商人衣袍，寬檐帽壓得低。
衣服不顯眼，可他一進門，鋪子裡有一瞬安靜。
有些人不用說話，也不像尋常客。
後頭跟著一個精壯隨從。
林顏正在後廚切滷肉，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切肉的刀頓住了。
那隨從她認得。
林顏收回目光，繼續切肉。
該來的，還是來了。
小兕子沒察覺。
她正抱著菜單牌，噔噔噔跑過去。
「叔叔請坐鴨！」
中年男人低頭看她。
帽檐遮著他的眼。
可他的手，在袖中攥緊。
小兕子仰著臉，笑得眼睛彎彎。
「兩位要點什麼鴨？喔推薦涼皮！今天新開業的，又酸又辣又好七！」
她又掰手指。
「還有滷肉飯，肉肉好多。滷味拼盤也好。番茄蛋湯酸甜甜，小孩子也喜歡。」
李世民看著她。
小辮子一晃一晃。
臉比密報里寫得還圓些。
說話還帶著軟音。
她站在他面前，離他不過三尺。
可她叫他叔叔。
李世民喉間發緊。
影一垂手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小兕子等了一會兒，歪頭。
「叔叔？」
李世民終於開口。
聲音低啞。
「都來一份吧。」
小兕子眼睛一亮。
「大客人！」
她轉身就跑。
「娘親！八號桌！涼皮一份，滷肉飯一份，滷味拼盤一份，番茄蛋湯一碗！」
林顏在後廚應聲。
「知道了。」
小兕子又跑回來，抱起水壺。
「叔叔先喝水水。」
她踮起腳倒水。
水壺有點重。
水線歪了，灑在桌面上。
小兕子小臉一紅，趕緊放下水壺，用袖子去擦。
「對不起鴨，兕子倒水還不太熟練。」
李世民看著她的小手。
那雙手不再像宮裡那樣細嫩。
指腹有一點點粗。
虎口還有淡淡紅痕，像是握錢匣子握久了。
可她擦桌子的動作很認真。
和從前第一次學拿筷子時一樣。
那時她坐在殿裡，小臉繃著，非要自己夾一粒米。
夾了半天，米掉了。
她急得看他。
「父皇，米米不聽話。」
李世民當時笑著替她夾起那粒米。
如今，他的手動了動。
卻不能碰她。
小兕子擦完桌子，抬頭沖他笑。
「好啦！乾淨啦！」
李世民垂下眼。
「多謝。」
小兕子擺擺小手。
「不客氣鴨，客人吃好喝好，兕子才開心。」
影一站在後方，眼底的情緒翻湧。
他跟隨陛下多年，見過陛下怒，見過陛下笑，見過陛下在戰場上持劍不退。
卻從未見過他此刻的樣子。
林大山端菜過來。
他不認得李世民，只覺得這客人氣勢重，便把碗放得格外穩。
「客官，慢用。」
李世民點頭。
小兕子立刻介紹。
「這個是涼皮，拌一拌更好七。這個是滷肉飯，要趁熱。湯湯小心燙嘴嘴。」
李世民拿起筷子。
他夾了一口涼皮，卻沒有立刻吃。
小兕子盯著他。
「叔叔，你不喜歡嗎？」
李世民把涼皮送入口中。
酸辣味散開。
他其實嘗不出多少味道。
可他點了頭。
「很好。」
小兕子立刻笑開。
「喔就說好七嘛！娘親做飯飯天下第一！」
李世民的筷子停在半空。
娘親。
又是這兩個字。
林顏端著新一份滷味從後廚出來，正好聽見。
她看了八號桌一眼。
帽檐下，那男人也抬起了頭。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碰了一下。
很短。
卻誰都沒有避。
小兕子還不知道。
她站在桌邊，認真問：「叔叔，還要加辣嗎？」
李世民看著她，聲音很輕。
「不必。」
小兕子點點頭，轉身又去招呼新客。
「九號桌！這邊坐鴨！」
她跑開了。
李世民的目光一直跟著她。
影一低聲道：「主上。」
李世民沒有應。
他只是看著那個小小身影在櫃檯和桌椅間穿梭。
她會收錢。
會報菜。
會提醒人小心燙。
會因為客人夸林顏做飯好吃而笑得比自己被誇還高興。
李世民低頭，看著桌上的飯菜。
又抬頭看看那個小小的身影。
這不是宮中那個需要人時時看護的嬌弱公主。
這是個被放在心尖上疼著，養得活潑又自在的小姑娘。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影一。」
「屬下在。」
「那個女子，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