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號桌的菜，很快上齊。
涼皮盛在白瓷碗裡，寬條透亮，紅油浮在上頭，黃瓜絲鋪得清爽。
滷肉飯壓得實，肉塊切得厚，湯汁順著米粒往下浸。
滷味拼盤擺了三樣。
最後一碗番茄蛋湯，熱氣往上冒。
小兕子站在桌邊，雙手背在身後，像個小先生。
「叔叔，這個涼皮要拌拌。」
她伸出小手，比劃了一下。
「這樣拌，才好七。」
李世民看著她。
「好。」
他拿起筷子，照著她說的，把涼皮拌開。
紅油沾上白亮的涼皮，酸香和蒜香一起散了出來。
影一站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
他沒吃。
他也不敢吃。
李世民夾了一筷，送入口中。
涼皮滑韌，酸辣清爽。
確實是從未吃過的味道。
可他嚼得很慢。
他的眼神越過碗，落在櫃檯後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小兕子已經跑回去收錢了。
「爺爺，是五文鴨。」
她把銅錢一枚枚排開。
「一，二，三，四，五。」
老客人笑著誇她：「小掌柜真厲害。」
小兕子立刻翹起嘴角。
「兕子本來就厲害鴨！」
李世民的筷子停了。
這不是宮裡的兕子。
宮裡的兕子吃飯要人哄，穿衣要人抱，走幾步路都有人跟著。
眼前這個小姑娘，會跑堂，會收錢，會招呼客人。
她忙得臉蛋紅撲撲。
卻很開心。
李世民低頭，又夾了一口滷肉飯。
米飯吸足了湯，肉香很重。
他吃進嘴裡，卻只覺得喉間堵著。
小兕子又跑過來。
她看見八號桌的叔叔碗裡還剩很多，立刻緊張了。
「叔叔？」
李世民抬頭。
小兕子湊近一點，小臉認真。
「不好七嗎？」
李世民放下筷子。
「好吃。」
小兕子眨眨眼。
「那你為什麼不七鴨？」
「我在看你。」
小兕子一愣，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臉。
「兕子臉上有飯飯嗎？」
李世民搖頭。
「沒有。」
「那看兕子幹嘛鴨？」
李世民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
「誰鴨？」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
「我的女兒。」
小兕子立刻來了精神。
「叔叔也有女兒嗎？」
「有。」
「多大鴨？」
「和你一樣大。」
小兕子「哇」了一聲。
「那她一定也很可愛！」
影一的頭更低了。
李世民看著她，沒有說話。
小兕子又問：「那她在哪裡鴨？叔叔怎麼不帶她來七飯飯？」
桌邊靜了一瞬。
李世民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她走丟了。」
小兕子的表情一下變了。
不是害怕。
是心疼。
「走丟了？」
「嗯。」
「那叔叔一定好難過鴨。」
李世民看著她。
「是。」
這個字出口時，他自己的聲音都有些沙啞。
小兕子往前走了半步。
她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
那一下很輕。
卻讓李世民整個人都僵住了。
小兕子很認真地安慰他。
「叔叔不要傷心鴨。」
「兕子以前也走丟過。」
「走丟很嚇人的。」
她小聲補充。
「會找不到飯飯，也找不到家。」
李世民眼底的光顫了顫。
小兕子又說：「可是娘親找到兕子啦！」
她指了指後廚，語氣變得驕傲。
「娘親很厲害的。」
「她給兕子飯飯七，給兕子衣衣穿，還給兕子梳漂釀頭髮。」
「所以叔叔也一定可以找到女兒的。」
李世民看著她的小手。
他想握住。
可他沒有動。
「若找到了，她卻不認得我了呢？」
小兕子歪了歪頭。
這個問題有點難。
她想了好一會兒。
「那叔叔就多陪陪她鴨。」
李世民抬眼。
小兕子掰著手指頭。
「給她買糖糖，陪她七飯飯，聽她說話話。」
「她就會知道，叔叔是好人。」
李世民的喉頭動了一下。
「若她有了新的家呢？」
小兕子更認真了。
「那也可以多一個家鴨。」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很聰明，用力點了點頭。
「娘親說，好東西不是搶來的，是一起護著的。」
李世民的動作停住了。
影一也微微抬了一下眼。
李世民緩緩轉頭，看向後廚。
林顏正端著一份新拌涼皮出來。
她似乎聽見了最後一句，但腳步沒停，臉上也沒什麼異樣。
她把涼皮送到六號桌，才走到八號桌旁。
「客官，吃得可還滿意？」
李世民抬頭。
帽檐下，那雙眼睛露了出來。
林顏終於看清了。
那是一雙很沉的眼。
不是尋常商人。
也不是尋常官員。
有些人坐在桌邊，身上也像壓著山。
林顏心裡有了答案。
但她不能說。
至少不能在這裡說。
李世民也在看她。
年輕，利落。
袖口卷著，手腕沾了點麵粉。
她不像貴婦，也不像宮人。
可她站在那裡，眼神穩得很。
影一密報里寫過：此女護短，聰慧，膽大。
今日一見，少寫了一樣。
她不卑。
李世民開口：「很滿意。」
林顏笑了笑。
「小店新開，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客官見諒。」
李世民道：「你手藝很好。」
「客官過獎。」
「這孩子，也教得很好。」
林顏的手指在托盤邊緣停了一下。
小兕子立刻抱住林顏的腿。
「娘親！這個叔叔的女兒也走丟了！」
她仰著頭，聲音軟下來。
「好可憐鴨。」
林顏低頭看她。
「是嗎？」
小兕子點頭。
「兕子安慰叔叔了。」
林顏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做得好。」
小兕子眼睛彎起來。
李世民看著這一幕。
「她叫你娘親。」
林顏抬眼。
兩人的目光正面撞上。
鋪子裡人聲嘈雜，碗筷聲，喊菜聲，笑聲，混作一團。
可八號桌這一角，很靜。
林顏沒有躲。
「是。」
李世民問：「叫了多久？」
林顏道：「她願意叫的時候，就開始叫了。」
這話沒有討好，也沒有解釋。
不是她逼的。
是兕子自己認的。
小兕子晃了晃林顏的手。
「娘親，叔叔好難過。」
林顏低聲道：「走丟了孩子的人，都會難過。」
李世民看著她。
「若有一天，孩子的親人找來呢？」
林顏頓了一下。
小兕子沒聽懂，還在摸錢匣子。
林顏卻聽懂了。
她把托盤放到桌邊，語氣平穩。
「那要先看孩子認不認。」
李世民眼神深了些。
林顏繼續道：「也要看親人，是來接她，還是來奪她。」
影一的呼吸都屏住了。
可李世民沒有發怒。
他只是看著林顏。
「若親人很想她。」
「我信。」
「若親人有不得不帶她走的理由。」
「我也信。」
林顏聲音不高。
「但她不是東西。不能誰說帶走，就帶走。」
李世民手指在桌面輕輕一敲。
「你膽子很大。」
林顏笑了笑。
「小本生意，膽子太小，容易被賴帳。」
小兕子立刻接話。
「對鴨！賒帳傷感情！」
旁邊剛喝湯的王叔差點嗆住。
李世民也怔了一下。
然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很輕。
可影一聽見了。
這些日子，陛下第一次笑。
林顏低頭對小兕子道：「去看看九號桌的湯。」
小兕子立刻點頭。
「喔去啦！」
她跑了兩步，又回頭沖李世民揮揮小手。
「叔叔要好好七飯鴨！七飽了才有力氣找女兒！」
李世民看著她。
「好。」
這頓飯，他吃得很慢。
涼皮吃完了。
滷肉飯吃完了。
湯也喝了半碗。
每吃一口，他都在確認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挨餓，有沒有受委屈。
確認她在這裡，是不是真的被人放在心上。
櫃檯上有兩個醜醜的小布人，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門邊有小木牌，寫著今日菜單。
每張桌上都有花。
還有小兕子跑來跑去的聲音。
「奶奶，找你三文鴨！」
「一，二，三！」
「對啦！」
老人笑著摸她頭。
小兕子立刻護住髮髻。
「不能摸亂鴨，兕子今日是漂釀掌柜！」
堂里又是一陣笑聲。
李世民放下碗。
影一上前一步。
李世民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林顏走過來，看了一眼。
「客官，太多了。」
「飯很好。」
「再好也不值這麼多。」
李世民看著她。
「剩下的，算給孩子買糖。」
林顏沒立刻收。
小兕子耳朵尖，聽見「糖」，立刻探頭。
「給兕子買糖糖嗎？」
李世民看向她。
「嗯。」
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
「謝謝叔叔！」
林顏看了看小兕子，又看了看李世民。
最後，她收下銀子。
「那我替她記著。」
李世民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回頭。
小兕子正站在櫃檯邊，認真給一個老奶奶找零。
「三文鴨。」
她把銅錢放進老人手裡。
「奶奶慢走，下次再來七飯飯。」
陽光落在她的鵝黃衣衫上。
她身後，是「林家小廚」的木招牌。
李世民看了很久。
直到小兕子又沖他揮手。
「叔叔再見！」
李世民喉間發緊。
「再見。」
他轉身出了門。
影一跟上。
兩人走過東市口，拐進一條人少的巷子。
鋪子裡的熱鬧聲慢慢遠了。
李世民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著天，許久沒有說話。
影一單膝跪下。
「陛下。」
李世民沒有糾正他的稱呼。
影一低聲道：「是公主殿下。」
「朕知道。」
李世民聲音很輕。
「朕看到了。」
影一不敢再說。
李世民閉了閉眼。
眼前全是小兕子的樣子。
她叫他叔叔。
她安慰他不要傷心。
她說，找到了女兒，就多陪陪她。
李世民忽然問：「她在這裡，過得好嗎？」
影一答：「屬下所見，公主安好。」
「不是密報上的安好。」
李世民轉頭，目光銳利。
「朕問的是，她快不快樂。」
影一沉默了一下。
「快樂。」
李世民點了點頭。
這個答案，他其實已經看見了。
可親耳聽到，仍讓他心口一陣發酸。
影一遲疑道：「陛下，那是否傳令，安排接公主回京？」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
巷口風吹過，帶來一點酸辣香。
那是林家小廚的味道。
過了很久。
李世民開口。
「不急。」
影一猛地抬頭。
「陛下？」
李世民看向遠處。
「朕要再看兩日。」
「朕要看看那個林顏。」
「也要看看，兕子這些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
影一低頭。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