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廚關門時,天已經擦黑。
最後一位客人被周嬸硬拉著走。
「行了行了,明日再來!顏丫頭都快站不住了,你們一個個還想把鍋底舔穿?」
那客人還回頭看灶房。
「我就問問涼皮還有沒有。」
小兕子趴在櫃檯後面,聲音軟得快化了。
「沒有啦……涼皮皮也要睡覺覺啦……」
客人笑著走了。
林顏把門板合上一半,靠在門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王秀蘭坐在後廚小凳上,雙手泡在水盆里,已經不想罵人了。
罵人也要力氣。
林大山把最後一摞碗搬到架子上,腰彎下去,半天沒直起來。
小兕子抱著錢匣子,臉蛋紅撲撲的。
「娘親……」
「嗯?」
「兕子收了好多好多錢錢……」
她把小手伸出來,攤開。
掌心有紅印。
「手都酸啦……但是好開心鴨……」
林顏走過去,揉了揉她的小手。
「辛苦小掌柜了。」
小兕子立刻想挺胸。
可胸還沒挺起來,腦袋先一點一點往下栽。
「兕子不辛苦……兕子明天……還要更努力鴨……」
話沒說完,她趴在櫃檯上睡著了。
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王秀蘭看得心疼。
「這孩子,才多大,累成這樣。」
林顏輕手輕腳把錢匣子拿開,又把小兕子抱起來。
小糰子睡得沉,被抱起來也只是往她懷裡鑽了鑽。
「娘親……」
「在。」
「錢錢……不要少……」
林顏笑了一下。
「放心,娘親替你看著。」
她把小兕子送回屋裡,脫了小鞋,蓋好被子。
小兕子懷裡還抱著那個撥浪鼓。
鼓面輕輕碰了一下床沿。
咚。
很輕。
林顏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才轉身回到前堂。
櫃檯上,銅錢堆成幾堆。
碎銀壓在一旁。
王秀蘭已經緩過來了,端著油燈湊過來。
「數數?」
林顏點頭。
「一起數。」
三個人圍著櫃檯數錢。
銅錢一串串穿好。
碎銀單獨稱。
算盤噼啪響到半夜。
最後,林顏把帳本合上。
「今日毛入三兩半。」
王秀蘭手裡的銅錢差點掉了。
「多、多少?」
「三兩半。」
林大山也抬頭。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真多。」
王秀蘭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廢話!這還用你說?」
她看著帳本,眼眶忽然有些紅。
以前在村里,一年到頭,除去糧稅和嚼用,手裡留不下一兩銀子。
現在一天三兩半。
像做夢。
林顏把收入分開記。
涼皮八十六份。
滷肉飯五十二份。
滷味拼盤三十一份。
湯和套餐也不少。
她心裡有底了。
開店這一步,走對了。
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沈昭來了。
他沒問能不能進,直接挽了袖子,把空桌一張張擦乾淨。
王秀蘭看見他,立刻道:「沈公子,這麼晚還來幫忙?」
沈昭拿起抹布。
「我今日的職位,不是擦桌麼。」
王秀蘭樂了。
「兕子安排得還挺准。」
林顏看他一眼。
「沈公子今日來得巧,正好把八張桌全擦了。」
沈昭點頭。
「林掌柜吩咐,豈敢不從。」
王秀蘭被這聲「林掌柜」叫得嘴角壓都壓不住,端著水盆去了後院。
林大山也默默搬椅子去了。
前堂只剩林顏和沈昭。
油燈落在櫃檯上。
外頭街巷安靜下來,只剩遠處狗叫了兩聲。
林顏把帳本收好,忽然開口。
「今天來了兩個客人。」
沈昭擦桌的手沒停。
「嗯。」
「一個坐八號桌,吃了一碗涼皮,一碗滷肉飯,一個滷味拼盤,一碗湯。」
沈昭把抹布擰了一下。
林顏繼續道:「另一個,是之前來過的那個沉默男子。」
沈昭動作停了。
很短。
但林顏看見了。
她看著他。
「那個中年人認識兕子。」
沈昭沒有立刻說話。
林顏道:「他看兕子的眼神,不像看一個陌生孩子。」
沈昭問:「像什麼?」
林顏沉默了一下。
「像一個父親。」
油燈芯爆了一下。
沈昭轉身,看著她。
「你怕嗎?」
林顏笑了笑。
「怕。」
這回她答得很快。
沈昭沒有接話。
林顏低頭,把櫃檯上的三枚散錢撥到一起。
「怕兕子被帶走。」
「怕我留不住她。」
「也怕她真有親人,真有父親,而我攔著她。」
她抬眼。
「如果那個人是個好父親,我沒有理由不讓她見。」
沈昭看了她很久。
「你比很多人都要好。」
林顏扯了下嘴角。
「別夸。夸多了容易要錢。」
沈昭低低笑了一聲。
林顏盯著他。
「你認識那個人?」
沈昭垂下眼,把椅子擺正。
「以後你會知道。」
林顏不說話了。
這句話等於承認。
門外,王秀蘭喊了一聲。
「顏丫頭!水燒開了!喝碗薑湯!累一天了還杵那兒幹啥?」
林顏收回視線。
「來了。」
沈昭看著她往後院走,手指按在桌沿上。
有些事,藏不了多久了。
第二日,林家小廚照常開門。
昨日吃過的人又來了。
昨日沒吃著的人來得更早。
小兕子睡了一夜,精神又滿了。
她站在櫃檯後面,頭繩一晃一晃。
「排隊鴨!一個一個來!喔們林家小廚不插隊!」
王叔剛要往前蹭,被她逮了個正著。
「王爺爺!」
王叔腳下一頓。
「我就看看。」
小兕子嚴肅。
「看也要排隊看。」
堂里笑成一片。
快到午時,門口又進來一人。
今日他換了身青灰布袍,帽檐壓得更低,像個走南闖北的商人。
身後只跟著一個隨從。
林顏在後廚抬頭看了一眼。
影一。
她手裡的勺子穩穩落進湯鍋。
又來了。
小兕子已經跑過去。
「叔叔又來啦!」
李世民低頭看她。
「嗯。」
小兕子眼睛亮了。
「叔叔今天要七什麼?還是昨天那些嗎?」
李世民道:「滷肉飯。」
小兕子立刻點頭。
「叔叔喜歡滷肉飯!兕子記住啦!以後叔叔來,兕子就知道啦!」
李世民喉間一堵。
「好。」
小兕子把他帶到角落。
「這裡安靜鴨。叔叔昨天就喜歡看人,不喜歡說話,坐這裡剛剛好。」
影一低頭。
公主殿下這記性,准得有點要命。
李世民坐下。
小兕子給他倒水。
這次沒灑。
她很驕傲。
「叔叔你看,兕子進步啦!」
李世民看著杯中的水。
「很厲害。」
小兕子滿意地跑開。
李世民坐在角落,看著整個鋪子。
林顏在灶後忙。
她一手盛飯,一手澆滷汁,旁邊幾隻碗排得整齊。
林大山傳菜,步子慢,卻從不出錯。
王秀蘭洗碗時還不忘喊:「兕子!別抱錢匣子跑,小心摔!」
小兕子立刻回:「兕子沒有跑,兕子是在快快走!」
王秀蘭:「你那兩條小短腿都快飛起來了!」
堂里又笑。
李世民拿起筷子。
滷肉飯還是昨日的味道。
熱,香,實在。
他看見小兕子抱著抹布去擦桌。
桌面其實不髒。
她仍擦得很認真。
抹布繞著碗印擦了一圈,又把凳子推進去。
「這樣才整齊鴨。」
在宮裡,她不需要做這些。
她伸手,自有人遞東西。
她皺眉,自有人跪下請罪。
可在這裡,她會自己倒水,自己收錢,自己擦桌。
還高興得不得了。
李世民吃了兩口,筷子慢下來。
午飯過後,客人少了些。
林顏終於給小兕子盛了一碗滷肉飯。
小兕子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吃。
她小手握著勺子,一口一口往嘴裡送。
米粒沾在嘴角。
林顏走過去,蹲下。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小兕子嘴裡鼓鼓的。
「好好七鴨。」
林顏拿帕子替她擦嘴。
「傻丫頭,天天吃還吃不膩?」
小兕子搖頭。
「不膩!娘親做的,天天都好七!」
她挖了一大勺飯,舉到林顏嘴邊。
「娘親也七!娘親忙一上午,都沒有七!」
林顏一怔,隨即低頭吃了。
小兕子笑得眼睛彎起來。
「娘親乖!」
林顏敲了敲她額頭。
「誰教你這麼說的?」
「奶奶鴨!奶奶說爺爺乖!」
後廚傳來王秀蘭的聲音。
「我啥時候說了?」
林大山悶悶道:「昨晚。」
王秀蘭:「你閉嘴!」
鋪子裡又笑起來。
李世民坐在角落,手裡的筷子放下了。
他看著那一大一小。
看著林顏蹲在小兕子面前。
看著小兕子把自己碗裡最大的一塊肉舀給她。
沒有宮燈,沒有錦繡,沒有成排的宮人。
只有一碗飯。
一塊肉。
一句「娘親也吃」。
過了一會兒,李世民起身。
影一跟上。
林顏從櫃檯後抬眼。
小兕子看見他要走,立刻放下碗,噔噔噔追過去。
「叔叔!」
李世民停下。
小兕子雙手捧著三枚銅錢,舉得高高的。
「你的找零!三文錢!」
李世民看著那三枚銅錢。
他慢慢蹲下來。
和她平視。
「給我的?」
「對鴨!娘親說,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多收客人的錢錢。」
李世-民伸手接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小手。
小小的。
暖的。
他握住那三枚銅錢,低聲道:「謝謝你。」
小兕子擺擺手。
「不客氣鴨!」
她想了想,又問:「叔叔明天還來嗎?」
李世民看著她。
「會。」
小兕子高興了。
「那兕子給叔叔留位子!還是角落那個!叔叔喜歡偷偷看人!」
影一差點沒站穩。
李世民卻笑了。
「好。」
他出了林家小廚。
走過東市口,拐進巷子。
熱鬧聲被牆擋在後面。
影一停在他身後。
李世民攤開手。
三枚銅錢躺在掌心。
那上面,還留著孩子手心的溫度。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中的濕熱已經褪去。
「朕看夠了。」
影一單膝跪下。
「陛下。」
李世民把銅錢收進袖中。
「她過得很好。」
「那個女子,是個好人。」
影一低頭。
李世民看向巷口那塊晃動的招牌。
林家小廚。
角落裡,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兕」。
「三日後。」
李世民道:「朕在此地等候。」
影一問:「以何規格?」
李世民沉默片刻。
「不設規格。」
「朕不以皇帝的身份去壓她。」
他聲音沉穩,卻比昨日柔和。
「朕以一個失職父親的身份,去見那個照顧朕女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