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顏擦了擦臉。
袖口擦過眼角，濕了一小片。
她不想在李世民面前哭得太難看。
面前的人是皇帝。
按理說，她該跪。
可小兕子一隻手攥著李世民的衣襟，一隻手還伸向她。
這個姿勢，不允許她跪。
林顏往前走了兩步。
小兕子立刻抓住她的手，像終於把兩塊寶貝拼到了一起。
「父皇，娘親！」
她眼睛還紅著，笑得卻很大。
「你們都在鴨！」
李世民的視線，落在那隻左邊拉著他、右邊拉著林顏的小手上。
他沒有說「跪」。
也沒有讓影一開口。
他只是抱著小兕子，微微側身，看向林顏。
「你就是照顧朕女兒的人？」
林顏低頭行了一禮。
「民女林顏。」
「嗯。」
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幾息。
藍布裙。
木簪。
袖口還有沒洗盡的些許麵粉。
不像宮中人。
也不像會說漂亮話的人。
「朕聽影一說，兕子是你在攤前撿到的？」
「是。」
「你當時知道她是誰？」
「不知道。」
林顏抬頭。
「現在知道了。」
堂里安靜下來。
王秀蘭站在後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大山手裡還捏著抹布，整個人僵在凳子旁。
沈昭站在門邊，沒有插話。
這場對峙，誰也替不了林顏。
李世民問：「什麼時候知道的？」
「確認是前幾日。」
李世民眼神不動。
「確認？」
「是。」
林顏聲音很穩。
「更早的時候，我猜到過。她有時會說父皇，會說大房子，會說很多人跪著，會說吃東西不能亂抓。一個普通孩子，不會這樣說。」
小兕子眨眨眼。
她沒太聽懂，但知道娘親在說她，於是很認真地點頭。
「兕子以前就是住大房子鴨！」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背。
「那你猜到之後，為何沒有上報？」
這句話落下，王秀蘭臉色瞬間變了。
林大山也猛地抬起頭。
影一站在李世民身後，目光落在林顏臉上。
這不是閒問。
這句話，能定生，也能定死。
林顏直視著李世民。
「因為我無法證明自己清白。」
李世民沒說話。
林顏繼續道：「一個平民女子，抱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去官府，說這是你們丟的公主。陛下覺得，我會先見到您，還是先被當成人販子審？」
堂里更靜了。
王秀蘭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我的顏丫頭啊！
那可是皇帝！
你這嘴，能不能先收一收？
林顏卻沒有停。
「我想過上報。可我更怕，孩子沒送到該送的人手裡，先落進不該落的人手裡。」
李世民眼底沉了些。
「不該落的人？」
「民女不知道宮裡發生了什麼。」
林顏道：「可一個三歲的孩子能流落到清河鎮，身邊沒人，餓得搶餅吃。這件事本身，就不對。」
小兕子聽見搶餅，立刻小聲辯解。
「兕子那時候不是搶，兕子是太鵝鵝了……」
林顏看她一眼。
「嗯，是太餓了。」
小兕子放心了，又縮回李世民懷裡。
李世民低頭看著她。
搶餅。
太餓。
這幾個字落進他耳朵里，比朝堂上任何奏摺都難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壓低了。
「你說得有道理。」
林顏沒有露出鬆氣的樣子。
她只是點頭。
「多謝陛下願意聽。」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這女子怕他。
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可她怕歸怕，話一句沒軟，背也挺得筆直。
倒像她手裡的刀。
做飯時切菜。
護人時見血。
小兕子忽然在他懷裡扭了扭。
「父皇！」
「嗯？」
「你要嘗嘗娘親做的滷肉飯！」
李世民一頓。
小兕子認真道：「超級好吃鴨！你之前不是吃過嗎！」
「……朕吃過。」
「那你喜歡嗎？」
「喜歡。」
小兕子立刻驕傲起來。
「兕子就知道！娘親做的飯，誰吃了都喜歡！御膳房都比不上！」
御膳房三個字一出，林大山手一抖，抹布「啪」掉到了地上。
王秀蘭差點想捂住小兕子的嘴。
我的小祖宗。
那可是御膳房。
你說比不上就比不上？
李世民的嘴角，卻極輕微地揚了一下。
他看著懷裡的孩子。
在宮中，兕子也會笑。
可那笑是規矩里的笑。
不能跑太快。
不能吃太急。
不能弄髒衣裳。
不能大聲喊。
現在的她，會叉腰，會數錢，會說御膳-房比不上林家小廚。
膽子大了。
臉也圓了。
像個被人結結實實疼愛著長大的孩子。
這很好。
好得讓他心口陣陣發堵。
林顏看了看門外。
巷子雖然清淨，但總不能讓皇帝抱著孩子站在店門口說半日。
她開口：「店裡坐吧。」
說完，她頓了一下。
「我給你們做一碗麵。」
影一抬眼。
沈昭也看向她。
林顏沒解釋。
小兕子卻先拍手。
「面面！父皇喜歡大碗面面！」
李世民看向小兕子。
「你還記得？」
「記得鴨！」
小兕子一臉認真。
「父皇以前吃麵面，兕子也要吃，父皇說兕子小，不能吃太多，兕子就偷偷吃一口。」
李世民低聲道：「你那是偷偷吃一口？」
小兕子眨眼。
「那……兩口？」
影一低頭，肩膀微微聳動。
沈昭偏過臉，嘴角忍不住翹起。
林顏轉身去了後廚。
她走得不快。
手摸到案板時，才發現掌心全是汗。
怕嗎？
怕。
但她身後有個孩子。
她舀面，和水，揉面。
麵團在掌下慢慢變順，她的心也跟著靜下來。
鍋里水開，她切牛肉丁，下蔥姜，淋醬汁，煮出濃郁香味。
滷蛋切了兩顆。
青菜燙熟。
麵條入鍋，翻滾幾下，撈進大碗。
湯澆上去，臊子蓋在面上。
熱氣騰騰。
她端著碗出來時，李世民正坐在靠窗那張桌邊。
小兕子坐在他膝上，正忙著指給他看。
「父皇你看！那個小人是兕子捏的！」
李世民看向櫃檯角落。
一個醜醜的小泥人，腦袋大，身子小，旁邊還歪歪扭扭刻了個「兕」。
「這是你？」
「對鴨！」
小兕子很得意。
「像不像？」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
「像。」
沈昭眼皮跳了跳。
陛下這話，說得實在有幾分父愛硬撐。
林顏把面放在桌上。
「陛下，請用。」
小兕子立刻挺直腰。
「父皇快嘗！這是娘親做的面面！最好吃的面面！」
李世民拿起筷子。
他挑起麵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麵條筋道，麥香十足。
牛肉臊子咸香入味，湯底清亮卻不寡淡。
他咽下去，胃裡一片溫熱。
小兕子仰著臉，眼巴巴看他。
「好吃嗎父皇？好吃嗎？」
李世民又吃了一大口，這次帶上了青菜和肉丁。
「好吃。」
小兕子一下笑開。
「太好啦！兕子說的吧！娘親做的最好吃！」
李世民吃得很慢，一口接一口。
林顏站在一旁，沒有催。
王秀蘭悄悄從後廚探出半張臉，又悄悄縮回去。
林大山想倒茶，端起壺，又不知道先邁哪條腿。
沈昭看不過去，接過茶壺，給李世民倒了一盞。
沈昭低聲道：「客……客人，喝茶。」
李世民：「……」
林顏：「……」
小兕子倒是沒聽出毛病，還熱情招呼。
「小鍋鍋也吃麵鴨！」
沈昭笑了笑。
「今日這碗，先給你父皇。」
小兕子點頭。
「對，父皇先吃！父皇好遠好遠來找兕子，肯定鵝鵝了。」
李世民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著懷裡的孩子。
她在心疼他。
明明受苦的是她。
他低頭，把一碗麵吃完。
最後連湯也喝了幾口。
放下碗時，堂里只剩碗底輕輕碰桌的聲音。
李世民抬頭，看向林顏。
「這幾個月，辛苦你了。」
四個字。
不重。
卻讓王秀蘭一下紅了眼。
林大山低下頭，拿袖子胡亂擦了擦臉。
林顏站著沒動。
她鼻子發酸。
可她沒哭。
她只是點了點頭。
「她是我的女兒。」
李世民看著她。
林顏道：「照顧自己的女兒，不辛苦。」
小兕子立刻伸手摟住林顏。
「娘親！」
她又轉身抱住李世民。
「父皇！」
她忙得很。
左抱一下，右抱一下，誰都不能少。
李世民看了林顏很久。
帝王看人，常看利弊。
可此刻，他看的不是利弊。
小兕子忽然想起什麼，從桌邊的小碟子裡拿起一顆滷蛋。
她舉到李世民嘴邊。
「父皇再吃一個蛋蛋！」
李世民接過。
小兕子笑得眼睛彎彎。
「這是兕子給你留的！兕子每天都給你留一個的！」
她說著，又有點不好意思。
「但是你之前不來……所以兕子自己吃了……」
林顏扶額。
這話倒也不用這麼實誠。
小兕子趕緊補救。
「但是今天的！今天的是留給你的！」
李世民看著掌心那顆茶色滷蛋。
半個拳頭大。
還帶著他女兒的體溫。
他咬了一口。
鹵香在口中散開。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
也沒有銀盤玉盞。
可他忽然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