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家小廚照常開門。
木門一推開,街上的風就灌了進來。
王叔端著碗第一個衝到門口。
「顏丫頭,昨日咋關門了?我家那口子念叨了一天,說沒吃著涼皮,飯都不香了。」
周嬸跟在後頭,籃子往胳膊上一挎。
「就是,小掌柜呢?我還等著她收我錢呢。」
林顏把桌子擦了一遍。
「家裡有客,耽誤一日。今日照常。」
王叔立刻鬆了口氣。
「那就好。給我來一份涼皮,多放辣。」
櫃檯後,小兕子探出小腦袋。
「王爺爺,辣辣多一文鴨!」
王叔瞪眼。
「昨日沒開門,今日還漲價?」
小兕子小手一攤。
「辣辣也要錢錢鴨。」
堂里頓時笑開。
林顏低頭盛涼皮,餘光卻掃過外頭。
巷口多了個賣菜的老漢。
筐里青菜還帶著泥,可他半個時辰只賣出去兩把,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瞟。
對麵茶樓二樓,窗戶半開。
有人端著茶盞,茶水沒少。
木匠鋪旁邊蹲著個修凳子的漢子,刨花落了一地,凳腿卻沒短多少。
還有街角那個挑柴的。
柴擔子放下後,就沒再挑起來。
林顏收回視線。
四個。
至少四個。
皇帝說暗中護著,倒真是暗中。
就是這些人演得不太行。
賣菜的不賣菜,喝茶的不喝茶,修凳子的快把凳子修成棍子了。
林顏把辣油澆上去。
「王叔,你的涼皮。」
王叔接過,吸了一口氣。
「香!」
小兕子立刻挺胸。
「兕子家的涼皮天下第一香!」
周嬸笑道:「喲,小掌柜今日這麼高興?」
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
「周奶奶!兕子昨天——」
林顏手裡的筷子一停。
「小兕子。」
小兕子立刻捂住嘴。
她眨巴眨巴眼。
然後用氣聲說:「秘密。」
周嬸更來勁了。
「什麼秘密?」
小兕子把腦袋搖成撥浪鼓。
「不能說鴨。」
王叔端著碗湊過來。
「跟王爺爺說說?」
「不行鴨!」
「給你一文錢。」
小兕子小臉嚴肅。
「一文錢就想買兕子的秘密?王爺爺,你太便宜啦。」
堂里又笑。
林顏也笑了一下。
笑完,她把小兕子拉到後院。
小兕子仰頭看她。
「娘親,兕子沒有說喔。」
「嗯,做得很好。」
「可是兕子好開心鴨。」小兕子小手按著胸口,「這裡撲通撲通,要跑出來啦。」
林顏蹲下。
「寶貝,這件事暫時不能告訴別人。」
「為什麼鴨?」
「因為父皇是悄悄來的。」
小兕子懂了。
她壓低聲音。
「像兕子偷吃滷蛋那樣悄悄?」
林顏看她。
「你還偷吃滷蛋?」
小兕子立刻捂嘴。
完了。
說漏了。
林顏嘆了口氣。
「總之,這是秘密。」
小兕子用力點頭。
「兕子最會保守秘密啦!」
半刻鐘後。
虎子從巷口跑過來。
「小兕子!出來玩不?」
小兕子站在門檻上,兩隻小手背在身後。
「虎子!兕子有一個秘密!」
虎子眼睛一亮。
「啥秘密?」
「不能告訴你鴨!」
虎子愣住。
「那你為啥跟我說?」
小兕-子急得跺腳。
「因為兕子太開心了憋不住鴨!但是兕子沒有說內容!」
虎子撓頭。
「那你這算說了還是沒說?」
小兕子也撓頭。
兩人站在門口,一起陷入沉思。
林顏扶著門框,忍了半天。
沒忍住,笑出了聲。
王秀蘭在灶房裡切菜,刀落得亂了一拍。
她從昨日到現在,魂還沒完全回來。
趁著客人少,她把林顏拉到灶房角落。
「顏丫頭。」
「嗯?」
「昨日那個人,真是……真是那位?」
林顏點頭。
「嗯。」
王秀蘭咽了咽口水。
「那兕子真是……」
「嗯。」
「那我們豈不是養了……」
林顏替她接上。
「公主。」
王秀蘭手裡的菜差點掉盆里。
她壓著聲音。
「我的老天爺啊。」
林顏接過她的刀。
「娘,別想太多。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王秀蘭看著外頭正和虎子比誰蹲得更久的小兕子。
小糰子蹲在門檻邊,臉鼓鼓的,認真得像在做大事。
王秀蘭看著看著,眼圈紅了。
「可她以後要回宮吧?」
林顏沒立刻答。
鍋里的湯咕嘟冒泡。
林顏拿勺子壓了壓浮沫。
「陛下說,暫時不帶她走。以後若入京,我也一起去。」
王秀蘭愣了。
「你也去?」
「嗯。」
王秀蘭張了張嘴,想說宮裡那地方吃人,想說她一個農家姑娘怎麼去,想說咱們鬥不過。
可話到嘴邊,只剩一句。
「娘給你做幾雙厚鞋。」
林顏眼眶一熱。
「還早呢。」
王秀蘭低頭切菜。
「早也得做。路遠,鞋不經穿。」
院子裡,林大山坐在木墩上。
他從昨晚開始就沒怎麼說話。
早飯時,小兕子給他夾了半塊餅,他愣是盯著餅看了半天,最後偷偷抹了把臉。
這會兒,他手裡拿著竹篾。
本來要給小兕子編螞蚱。
編到一半,成了個奇怪東西。
小兕子跑過去看。
「爺爺,這是什麼鴨?」
林大山低頭看了看。
「馬。」
小兕子沉默了。
她小聲說:「它長得好像狗鴨。」
林大山:「……」
扎心了。
林顏走出來時,林大山抬頭看她。
「閨女。」
「爹。」
林大山把那隻不像馬也不像狗的竹編放到一邊。
他憋了很久,才開口。
「不管她是什麼公主,在爹心裡,她就是我孫女。」
林顏站住。
林大山又說:「皇上是她爹,這沒錯。可她喊我爺爺,也不是假的。」
小兕子立刻撲過去抱住他的腿。
「爺爺!」
林大山粗糙的大手落在她頭上。
輕得很。
「哎。」
林顏本以為自己這兩日已經把眼淚流幹了。
可這一聲「哎」,還是讓她眼眶發酸。
她低聲道:「我知道,爹。」
小兕子仰頭。
「爺爺不要難過鴨,兕子給你吃肉肉。」
林大山立刻搖頭。
「爺爺不吃,你吃。」
王秀蘭從灶房探頭。
「林大山!你是不是又偷偷給她塞肉?」
林大山一僵。
小兕子立刻舉手。
「沒有鴨!」
王秀蘭眯眼。
「你嘴角那點肉渣是什麼?」
小兕子趕緊抹嘴。
越抹越明顯。
林顏轉身進灶房。
算了。
家裡這幾個人,一個比一個不適合幹壞事。
午後客人少。
沈昭來了。
他今日沒有像平時那樣提著點心,也沒有逗小兕子。
他站在門口,青衫乾淨,腰背比往日更直。
林顏看了他一眼。
「進來吧。」
沈昭走進堂里。
小兕子正在櫃檯後數銅板。
「一、二、三……咦?這個剛才數過嗎?」
她把銅板又扒拉回去。
重新來。
沈昭看著她,眼神軟了一下。
林顏把一盞茶推過去。
「今日不吃飯?」
沈昭坐下。
「先說事。」
林顏坐在對面。
「說吧。」
沈昭沉默片刻。
「林姑娘,我也該向你坦白了。」
林顏看著他。
「你不姓沈。」
沈昭點頭。
「不姓。」
「姓李。」
「嗯。」
林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李恪?」
沈昭抬眼。
「你猜到了?」
「昨日陛下讓你留下,還說護好你妹妹。」林顏放下茶盞,「我又不傻。」
沈昭笑了一下。
「蜀王李恪,見過林姑娘。」
林顏看著他。
「免禮吧,王爺。」
沈昭一頓。
這話聽著客氣。
但怎麼有點扎。
林顏繼續道:「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是在暗中查看兕子?」
「不全是。」
沈昭斂了笑。
「最初我來清河鎮,是為查別的事。地方賦稅、糧價、還有幾筆不乾淨的帳。遇見你們,是偶然。」
林顏沒插話。
沈昭看向櫃檯。
小兕子還在數錢,數到一半,偷偷把一枚銅板擺成小花。
「第一次見她,我只是覺得眼熟。她太小,又換了衣裳,臉也曬圓了些。我不敢認。」
林顏:「曬圓?」
沈昭咳了一聲。
「是養得好。」
林顏這才收回眼神。
沈昭繼續道:「後來我確認她身份,卻沒有立刻上報。」
「為什麼?」
「因為我在她身邊看到了宮裡沒有的東西。」
林顏看著他。
沈昭聲音低了些。
「她會搶著收錢,會為一顆滷蛋高興半日,會摔了碗之後先怕你不要她。她在這裡,比在宮裡自在。」
林顏沒說話。
沈昭道:「我知道,我有私心。我想先弄清楚她為什麼會流落到這裡,也想看看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顏笑了一聲。
「所以那些關於生意、關於信任的話,有幾分真,幾分試探?」
沈昭看她。
「一開始有試探。」
林顏挑眉。
沈昭接著道:「後來都是真心。」
堂里安靜了片刻。
沈昭把袖中的一張紙放到桌上。
「這是我名下在清河鎮的一處宅子。以後若宮中來人太多,或有人尋事,你可以帶家人過去暫避。」
林顏沒接。
「王爺這是補償?」
「不是。」
「那是什麼?」
沈昭道:「是三哥給妹妹留的退路,也是朋友給朋友留的路。」
林顏看了他一會兒。
「朋友?」
「若你還認。」
林顏把那張紙推回去。
「先放你那。真到用的時候,我不會客氣。」
沈昭笑了。
「這才像你。」
話音剛落,小兕子從櫃檯後探頭。
「小鍋鍋!你在跟娘親說什麼鴨?」
沈昭轉頭。
「大人的事。」
小兕子立刻跑過來。
「大人的事兕子也要知道!」
「等你長大。」
「不要!現在!」
沈昭看向林顏。
林顏端著茶,慢悠悠道:「告訴她吧。」
沈昭怔了一下。
林顏看他。
「你還能躲一輩子?」
沈昭喉頭動了動。
他蹲下身,看著小兕子。
「小兕子。」
「嗯?」
「我其實不是沈昭。」
小兕子眨眼。
「那你是小鍋鍋鴨。」
沈昭忍不住笑。
「我是你三哥。」
小兕子愣住。
她小嘴一點點張開。
「什……什麼?」
沈昭聲音放輕。
「我是李恪。你的三哥。」
堂里一下靜了。
王秀蘭從灶房門後探出頭。
林大山也從院子裡站起來。
小兕子看著沈昭。
看他的眉眼。
看他的鼻樑。
看他笑起來時眼尾那一點熟悉的弧度。
她忽然往前一步。
「三鍋鍋?」
沈昭點頭。
「是。」
下一刻,小兕子撲進他懷裡。
「三鍋鍋!!!」
沈昭被她撞得後退半步,立刻抱住她。
小兕子兩隻手摟著他的脖子,哭聲來得又快又急。
「真的是三鍋鍋!兕子就說像!兕子就說你眼睛像三鍋鍋!」
沈昭抱緊她。
「是三哥不好。」
小兕子抬起淚汪汪的臉。
「你為什麼不早說鴨!兕子天天在你面前!你都不認兕子!壞!」
沈昭低聲道:「三哥該打。」
小兕子氣鼓鼓地看了他兩息。
然後又把臉埋回他肩上。
「算啦。」
沈昭一怔。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
「兕子原諒你啦。因為你給兕子買了好多好吃的,還送了波浪鼓。」
沈昭眼眶紅了。
「謝謝兕子大人不記小人過。」
小兕子立刻抬頭糾正。
「兕子不是大人!」
沈昭配合道:「那是什麼?」
「兕子是小人!」
林顏:「……」
王秀蘭:「……」
沈昭沉默了一下。
小兕子還認真補充。
「小小人!」
沈昭低頭笑出聲。
笑著笑著,他把她抱得更緊。
「嗯,小小人。」
小兕子摸摸他的臉。
「三鍋鍋也哭啦?」
沈昭別開眼。
「沒有。」
小兕子伸出小手,摸到一點濕意。
「有鴨。」
沈昭不說話。
小兕子立刻學著林顏平日哄她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背。
「不哭不哭,兕子在這裡鴨。」
沈昭閉了閉眼。
這句話,比什麼都狠。
他在宮裡找了那麼久。
父皇找了那麼久。
所有人都以為她可能回不來了。
可她現在抱著他,說她在這裡。
林顏站在一旁,沒有打斷。
這一刻,屬於他們兄妹。
過了好一會兒,小兕子才從沈昭懷裡滑下來。
她一手拉住沈昭,一手跑來拉林顏。
「娘親你看!」
林顏蹲下。
「看什麼?」
小兕子把沈昭的手往前舉了舉,又把林顏的手舉了舉。
「兕子現在有娘親,有父皇,有三鍋鍋,有爺爺奶奶,還有小鍋鍋——」
沈昭提醒:「我就是三鍋鍋。」
小兕子想了想。
「那三鍋鍋也是小鍋鍋!」
沈昭點頭。
「行。」
小兕子繼續數。
「還有周奶奶、王爺爺、虎子、杏兒、好多好多客人!」
她眼睛亮得很。
「兕子以前一個人都沒有,現在有這麼多!」
她仰起小臉,認真問:「娘親,兕子是不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糰子鴨?」
林顏摸了摸她的頭。
「是。」
沈昭看著她,也點頭。
「是。」
王秀蘭在後頭擦了擦眼角。
林大山背過身,假裝去看那隻不像馬的竹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