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顏推開店門。
門外蹲著一個人。
林顏手裡的門栓差點砸了下去。
「誰？」
那人立刻站起來，聲音繃得緊緊的。
「堂妹，是我。」
林巧兒。
她穿著昨日那身灰布衣，頭髮扎得很緊，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清晨霧氣重，她睫毛上都沾了水珠，一雙鞋面也濕透了。
林顏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來的？」
林巧兒低下頭。
「丑時末。」
林顏頓了一下。
丑時末，換算過來就是凌晨三點多。
「我怕遲了。」林巧兒小聲說。
林顏沉默片刻，把門徹底拉開。
「進來。」
林巧兒鬆了一大口氣，趕緊邁進門。她剛要往後廚走，又猛地停住，在門檻石上用力蹭了蹭鞋底的泥水。
林顏看見了這個動作。
這一個細節，比說一百句保證都有用。
後廚，王秀蘭正在生火，見林巧兒來這麼早，也愣住了。
「你這是……天沒亮就出門了？」
林巧兒小聲道：「三嬸，我能幹活。」
王秀蘭看她一雙手凍得通紅，到底心軟，舀了半碗熱水遞過去。
「先暖暖手，手都僵了，刀還拿得穩嗎？」
林巧兒捧著溫熱的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謝謝三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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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蘭嘴上卻不饒人。
「別謝我。待會兒菜要是切不好，我照樣罵你。」
林巧兒用力點頭。
「三嬸只管罵，我聽著。」
林顏把一條乾淨的圍裙丟給她。
「今天先做四件事。洗菜，切菜，燒火，端盤子。配方不許碰，鹵鍋不許碰，帳本不許碰。」
林巧兒立刻接住。
「好。」
「菜葉順著紋理撕，爛葉子都挑乾淨。黃瓜洗兩遍再拍。蔥白和蔥葉分開放。」
「好。」
「切絲要勻。粗細不一樣，入味就天差地別。」
林巧兒拿起刀，動作不算好看，但很利索。她在家被使喚慣了，手上利落有勁，擇菜快，洗東西也快。
只是刀工，確實差了點。
第一根黃瓜切出來，粗的像小木棍，細的像棉線。
林顏只掃了一眼。
「你這是切菜，還是給黃瓜分家？」
林巧兒臉頰瞬間漲紅。
「我……我重切。」
林顏拿過她的刀，親自示範了一遍。
「手指這樣扣著，刀背貼著指節走。別怕慢，先求一個穩。」
林巧兒看得格外認真。
第二根黃瓜切出來，就好多了。
小兕子睡醒時，後廚已經飄出濃濃的蔥油香。
她揉著眼睛跑出來，頭髮翹成兩撮小呆毛。
「娘親……」
林顏回頭。
「醒了？」
小兕子用力吸了吸鼻子。
「今天有新味道鴨！」
林顏笑了。
「你的鼻子，比帳本還靈。」
小兕子一眼就發現了正在切蔥的林巧兒。
她小臉一亮，立刻背著小手走過去，學著大人的樣子巡視。
「巧兒姐姐，你來上工啦？」
林巧兒趕緊放下刀，有些拘謹。
「嗯。」
小兕子仰起小臉，表情嚴肅。
「兕子是大掌柜，今天喔來教你規矩。」
林巧兒愣了愣，忍不住笑了。
「好，小掌柜教我。」
小兕子伸出一根小手指。
「第一，桌桌要擦乾淨。客人看到髒髒，會不開心。」
她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碗碗要擺整齊。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第三根。
「第三，要笑一笑鴨！娘親說，笑臉也是咱們家的招牌！」
林巧兒笑意更深了。
「你倒教起我來了。」
小兕子驕傲地挺起小肚子。
「因為兕子是掌柜嘛！掌柜就要管所有人的！」
林顏端著一盆洗好的菜從旁邊經過，幽幽飄來一句。
「那大掌柜今天的工錢，扣一文。」
小兕子猛地回頭。
「為什麼鴨！」
「因為大掌柜昨日偷吃了一個滷蛋。」
小兕子的小臉頓時僵住。
她慢慢地，慢慢地轉向正在揉面的王秀蘭。
王秀蘭立刻移開視線，專心看面。
院子裡傳來林大山劈柴的聲音，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小兕子悲傷地捂住自己的小心口。
「這個家，秘密好多鴨。」
上午一開門，客人就涌了進來。
周嬸第一個跨進門。
「喲，今天多了個新幫手？」
林巧兒端著茶水過去，手不自覺地一緊。
林顏淡淡開口：「我堂姐，過來幫幾日。」
周嬸是個明白人，看了一眼林巧兒明顯瘦下去的臉，什麼都沒多問。
「行。給我來碗熱涼皮，再加個餅。」
小兕子立刻在櫃檯後脆生生喊道：「巧兒姐姐！二號桌！熱涼皮一碗，餅一個！」
林巧兒應了一聲：「來啦！」
客人越來越多。
多了一個人，差別立竿見影。
以前王秀蘭在前堂後廚兩頭跑，林顏一邊盯著鍋一邊還要盛飯，忙起來腳不沾地。
今天林巧兒專管洗碗端盤，王秀蘭就能安心揉面打下手，林顏出菜的速度快了一大截。
午市最忙的時候，三張桌子同時喊。
「涼皮再來一份！」
「滷肉飯加個蛋！」
「老闆娘，那個小黃瓜給我來一碟！」
小兕子站在高高的櫃檯後，嗓門脆亮。
「排隊鴨！一個一個來！兕子只有一張嘴，記不過來啦！」
熟客王叔端著碗笑。
「小掌柜，你這嗓門可不小。」
小兕子叉著腰。
「掌柜的，要有氣勢！」
林顏新上的小菜，是涼拌黃瓜。
黃瓜用刀背拍裂，淋上蒜泥、陳醋、辣油、芝麻，最後滴上幾滴香油。兩文錢一小碟，不貴，配飯吃正好解膩。
第一桌客人吃完，立馬又要了一碟。
隔壁桌見了，也跟著點。
不到半個時辰，備好的黃瓜就空了半盆。
林顏在帳冊上迅速記了一筆。
小菜，兩文，走量快，利潤薄但能引流，可長期做。
小兕子也捧著自己的小碗，嘗了一口。
「酸酸的，好開胃！」
林顏問她：「還有呢？」
小兕子皺著小眉頭，像在思考什麼天大的案子。
「但是……如果能有一點點甜甜的，可能會更好七。」
林顏手上動作一停。
「加糖？」
「嗯！」小兕子認真點頭，「一點點甜甜的，會讓那個酸酸的味道，變乖一點。」
林顏試著往料汁里捻了一小撮糖。
再拌開一嘗。
味道果然柔和了許多。
醋的酸味不再那麼沖，辣味也變得更香醇。
林顏看著自己的女兒，滿眼驚奇。
「你這小傢伙，天生就是做美食家的料。」
小兕子眨眨眼。
「美食什麼鴨？」
「就是很會吃、很懂吃的人。」
小兕子立刻驕傲地拍拍小肚子。
「那兕子最會啦！」
角落裡，沈昭慢悠悠地喝著茶，輕笑一聲。
「這一點，無人能敵。」
小兕子轉頭看他。
「三鍋鍋也很會吃！」
沈昭笑著舉了舉茶杯。
「我甘拜下風。」
林巧兒端著空碗路過，聽見這童言稚語，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輕。
但不再像昨天那樣，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下午，客人少了些。
林顏去後廚清點調料。
灶台旁，放著一本她隨手記的薄冊子。
那是她記配方比例的本子，滷料的配比，涼皮料汁的黃金比例，熱涼皮湯底的用量，全在上面。
林巧兒抱著一捆柴進來時，一眼就看見了。
她的腳步頓住了。
冊子正好翻開了一頁，上面用炭筆寫著「蒜三、醋五、糖半、油二」的字樣。
她只看了兩眼，就猛地移開目光，快步把柴火放到牆角。
片刻後，她走到前堂。
「堂妹。」
林顏正在算帳。
「嗯？」
林巧兒站在桌邊，手指無措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你的那個本子……我看見了。」
林顏抬起眼。
林巧兒立刻解釋，語速很快：「我沒碰，也沒記！我就是進後廚放柴火，它就攤在灶台上。」
她咬了咬唇。
「我覺得……你還是收好。放在那裡，太容易讓人看見了。」
堂里沒了聲音。
小兕子抱著錢匣子，看看林顏，又看看林巧兒。
林顏合上了帳冊。
「你其實可以不說。」
林巧兒低下頭。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說？」
林巧兒的聲音更低了。
「我是想留下幹活的，不是來偷東西的。」
林顏看了她幾秒，起身去後廚，將那本冊子拿回來，當著她的面，鎖進了櫃檯下的木匣子裡。
「謝謝你提醒我。」
林巧兒抬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林顏道：「明天開始，你可以碰鹵鍋外面的活了。火候怎麼看，我教你。」
林巧兒嘴唇動了動，眼圈又紅了。
「堂妹……」
林顏打斷她。
「別哭，眼淚掉進鍋里，菜就咸了。」
小兕子立刻附和。
「對鴨！鹹鹹的不好七！」
林巧-兒又想哭，又想笑，最後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傍晚打烊。
林巧兒洗完最後一隻碗，把灶台擦得鋥亮。
王秀蘭檢查了一圈，嘴上挑刺。
「這角落裡還有水。」
林巧兒立刻拿抹布擦乾。
王秀蘭又道：「明日早些來。」
林巧兒用力點頭。
「我會的。」
她背上自己的小包袱，正要出門。
林顏叫住她。
「等等。」
她拿油紙包了兩個餅，又裝了一小碟新拌的黃瓜。
「路上吃。」
林巧兒接過，手頓在半空。
「堂妹，我還有件事。」
林顏看著她。
「說。」
林巧兒不安地往門外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我娘……她最近有點不對勁。前幾天，我看見她去找了趙鐵柱。」
林顏眉頭一動。
「趙鐵柱？」
原本靠在門邊看熱鬧的沈昭，聽見這個名字，也抬起了眼。
林巧兒說：「就是鎮上那個地痞。平日裡在街上收攤販的錢，還去賭坊。他手底下養著幾個人，打架特別凶。」
王秀蘭臉色一變。
「劉氏找他做什麼？」
林巧兒搖頭。
「我不知道。我只偷聽到我娘說，林家小廚現在賺了錢，不能讓你們過得太順當。」
她攥緊了手裡的油紙包。
「堂妹，你們千萬小心些。」
林顏點頭。
「我知道了。」
林巧兒站著沒走。
林顏看她。
「還有事？」
林巧兒垂下眼。
「你以後……叫我巧兒就行。別叫姐了。我以前做過那些事，不配。」
林顏看了她一會兒。
「你配不配，不看以前，只看以後。」
林巧兒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紅透了。
林顏道：「明天見，巧兒姐。」
林巧兒怔在原地。
小兕子已經跑到門口，用力揮著小手。
「巧兒姐姐明天見鴨！不要遲到喔，遲到要扣錢錢的！」
林巧兒用力抹了下眼睛，終於笑了出來，重重點頭。
「不遲。」
她走後，店裡安靜下來。
林顏把門關上，插好門栓，轉身看向沈昭。
「趙鐵柱，你認識？」
沈昭放下茶盞，神色淡然。
「知道，一個不入流的角色。以前有人告過他，後來都不了了之。」
「為什麼？」
「上頭有人護著。」
林顏嗤笑一聲。
「果然如此。」
沈昭道：「我讓暗衛去盯著。他要是敢來，直接廢了。」
林顏搖頭。
「不。」
沈昭看向她。
林顏把帳冊收好，聲音平穩又有力。
「這是我的生意，我的店，也是我的戰場。不能什麼事都靠你。」
沈昭皺眉。
「地痞無賴，從不講理。」
林顏笑了。
「所以，我要讓他按我的規矩，結結實實摔一跤。」
「你確定？」
「我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