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顏看著沈昭。
「祖宅地契?」
沈昭點頭。
「巧兒說,劉氏這幾日翻過舊箱子,還問過林大海一句,『那張紙還在不在』。」
林顏沒說話。
王秀蘭站在灶房門口,臉色一點點變了。
林大山更是懵了。
「啥紙?」
林顏轉頭看他。
「爹,咱家老宅的地契,你還記得放在哪兒嗎?」
林大山撓了撓頭。
「老宅子的地契……分家的時候,里正做了見證。後來你大伯說,他是長子,家產文書理應由他保管。」
林顏閉了閉眼。
她就知道。
她爹這老實,已經不是老實了。
這是把腦袋掛門口,誰路過都能敲兩下。
王秀蘭急了。
「你就給他了?」
林大山聲音越來越低。
「那時候爹娘還在老宅住著,大哥說放他那兒方便……」
林顏問:「那分家文書里寫清楚了嗎?」
「寫了。」林大山趕緊道,「寫了咱們家有西邊兩間偏房,還有後頭半畝菜地。」
林顏看著他。
「文書在咱們手裡,地契在他們手裡。若劉氏說整座老宅都是她家的,她要趕人,你怎麼辦?」
林大山張了張嘴。
「不會吧?」
林顏看他。
「爹,你太不了解你大哥一家了。」
林大山不說話了。
他蹲到門檻邊,一下沒了力氣,頭也垂了下去。
王秀蘭咬牙。
「劉氏真要這麼幹,我跟她拼了。」
「娘,拼命不值錢。」
林顏把灶台上的燈芯挑亮。
「證據值錢。」
沈昭抬眼。
「你要查?」
「查。」
林顏把帳冊合上。
「但不是現在打草驚蛇。先問里正,找當年的分家見證人,再看老宅周圍幾戶有沒有人知道地契去向。」
沈昭笑了下。
「這才是你。」
林顏看他。
「我是哪樣?」
「嘴上說講理,手裡已經把刀磨好了。」
林顏也笑。
「做飯的人,刀快一點,很合理。」
第二日,林家小廚照常開門。
地契的事被林顏壓了下去。
該查查。
該賣飯賣飯。
日子不能因為劉氏停擺。
有林巧兒幫忙後,後廚鬆快了許多。
王秀蘭揉面,林巧兒洗菜切菜,林大山劈柴搬貨,小兕子守著她的錢匣子。
林顏終於能空出手來試新菜。
她今日讓肉鋪送了幾扇豬排。
林巧兒看見那一盆排骨,有些疑惑。
「這骨頭肉少,燉湯嗎?」
「不是。」
林顏把排骨剁成小段,焯水,瀝乾。
「做糖醋排骨。」
小兕子原本趴在櫃檯後數銅板,聽見「糖」字,腦袋立刻抬了起來。
「糖什麼?」
林顏看都沒看她。
「不是給你偷吃的。」
小兕子震驚。
「娘親怎麼知道兕子想吃?」
「你尾巴都翹起來了。」
小兕子趕緊摸屁股。
「兕子沒有尾巴鴨!」
沈昭坐在角落喝茶,聞言險些嗆到。
林顏起鍋燒油。
排骨下鍋,刺啦的油聲炸開。
林巧兒往後退了半步。
林顏拿長筷翻動,等排骨表面炸到微黃,再撈出來控油。
鍋里留一點底油,下冰糖。
糖色慢慢化開。
林顏把排骨倒進去,快速翻炒,再加醋、醬、少許鹽,最後收汁。
酸甜味瞬間衝出後廚。
前堂的客人都停了筷子。
王叔鼻子動了動。
「顏丫頭,又做啥好東西了?」
隔壁鐵匠鋪的張師傅正好路過,手裡還拎著錘子。
他站在門口。
「不買,我就聞聞。」
小兕子立刻跑過去。
「聞味道也要錢錢嗎?」
張師傅一愣。
「這也收?」
小兕子想了想。
「先不收。以後火了再收。」
堂里一片笑聲。
林顏把第一盤糖醋排骨端出來。
醬汁裹在排骨上,油光發亮,還冒著騰騰熱氣。
小兕子兩眼發直。
「娘親,兕子可以試毒嗎?」
林顏夾起一小塊,吹了吹,放進她的小碗。
「試吃官,只能吃一塊。」
小兕子抱著碗,神情嚴肅。
她小口咬下去。
外層帶一點焦脆,裡面肉卻極嫩。酸甜醬汁沾在嘴邊,她眼睛一下睜得溜圓。
「!!!」
她嚼完,猛地舉起雙手。
「好好好好好吃鴨!」
林顏問:「哪裡好吃?」
小兕子趕緊指著碗。
「骨骨頭外面甜甜的!裡面肉肉嫩嫩的!酸酸的味道又不凶!兕子可以吃一百根!」
林顏把盤子往後一挪。
「你最多三根。」
小兕子的小臉垮了。
「為什麼鴨?」
「吃多了上火。」
「可是好好吃。」
「三根。」
小兕子沉默片刻。
「那做大根一點的,好不好鴨?」
沈昭偏過臉,笑意更深。
林顏伸手點她額頭。
「你這算盤,比錢匣子還響。」
糖醋排骨一上桌,林家小廚炸了。
是真炸了。
先是熟客點。
再是外鎮來的客人跟著點。
最後連路過的人聞著味都擠進來問。
「這是什麼菜?」
小兕子站在櫃檯後,嗓門清亮。
「糖醋排骨!今日新品!一份二十五文!肉肉很香,骨骨也香,不好吃不要錢——」
林顏立刻看她。
小兕子趕緊補上。
「但是肯定好吃,所以還是要錢錢!」
客人笑得不行。
午時還沒過,第一鍋排骨賣空。
林巧兒端盤端到手酸,卻越干越有勁。
她第一次感覺到,原來被需要是這樣一種感覺。
趙掌柜來時,門口已經排了隊。
他看著長龍,臉色有點複雜。
「林姑娘。」
林顏正在收最後一鍋的汁。
「趙掌柜來得巧,最後一盤。」
趙掌柜坐下。
一筷子入口。
他嚼了三下。
停住。
又夾第二塊。
小兕子趴在桌邊,眼巴巴問:「趙叔叔,好吃嗎?」
趙掌柜沉默三息。
「林姑娘。」
「嗯?」
「合作菜,再加一道。」
林顏笑了。
「可以。」
趙掌柜剛鬆口氣,林顏又道:「價格重談。」
趙掌柜:「……」
他放下筷子。
「你這刀,專往熟人身上砍?」
林顏道:「熟人知道我刀快,應該主動伸脖子。」
趙掌柜看著她,半晌笑了。
「行,談。」
下午,林家小廚難得早早賣空。
小兕子蹲在門口,拿小樹枝逗豆花。
狸花貓懶洋洋趴著,只拿尾巴應付她。
「豆花,你今日沒有巡邏。」
豆花閉眼。
「你這樣會被扣工錢的。」
豆花翻身。
小兕子嘆氣。
「喵喵也不好管鴨。」
就在這時,鎮口方向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讓開!讓開!」
一個信使騎馬衝過街口,馬蹄踏過積水。
泥水飛濺。
小兕子正蹲在門邊,嚇得往後一屁股坐倒在地。
「呀!」
林顏臉色一變,衝出門。
同一瞬,一道人影從斜對面閃出,擋在小兕-子身前。
那人穿著粗布衣,臉很生。
他一手按在腰側,眼睛緊盯遠去的馬。
確認馬已經跑遠,他才彎身看了小兕子一眼。
沒有說話。
下一刻,他退回街角,快得像從沒出現過。
小兕子坐在地上,裙擺濺了泥。
她沒哭,只是睜大眼。
「娘親,那個叔叔……從哪裡冒出來的鴨?」
林顏蹲下檢查她。
「摔疼沒有?」
「沒有鴨。」
「手呢?」
「也沒有。」
「頭呢?」
小兕子摸摸腦袋。
「頭還在。」
林顏鬆了一口氣,又想笑。
沈昭從巷口走來,步子比平日快。
「她沒事吧?」
「沒事。」
林顏看向街角。
「暗衛反應很快。」
沈昭點頭。
「父皇的人。」
林顏看他。
「你也有人?」
沈昭頓了一下。
「有。」
「幾個?」
沈昭端起不存在的茶盞,抿了一口。
「夠用。」
林顏懂了。
皇家的「夠用」,大概等於普通人的「離譜」。
小兕子已經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
「裙裙髒了。」
林顏道:「洗了就好。」
小兕子認真點頭。
「人沒髒就好。」
這話是林顏常說的。
林顏手頓了一下。
沈昭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
玉佩不大,溫潤乾淨,刻著一隻小小的獸紋。
他蹲下身。
「兕子。」
小兕子抬頭。
「三鍋鍋?」
「這個給你。」
小兕子接過。
「好漂釀鴨!」
「戴著,別摘。」
「為什麼鴨?」
沈昭看著她。
「它會替三哥告訴別人,兕子很重要。」
小兕子聽不太懂,但她聽懂了「重要」。
她立刻笑開。
「兕子重要!娘親也重要!爺爺奶奶也重要!三鍋鍋也重要!」
沈昭幫她把玉佩掛到脖子上。
玉佩和紅繩貼在一起。
小兕子低頭摸了摸,寶貝得不行。
「兕子以後睡覺也戴!」
林顏看了沈昭一眼。
他沒解釋。
她也沒問。
有些東西,不用說太明白。
夜裡,一家人在院子裡吃飯。
糖醋排骨留了一小盤。
小兕子坐在林顏和林大山中間,嘴裡塞著肉,說話含含糊糊。
「娘親,兕子覺得今天好好鴨。」
林顏給她擦嘴。
「哪裡好?」
小兕子掰手指。
「有好吃的,有娘親,有爺爺奶奶,有三鍋鍋,有巧兒姐姐,有保護兕子的叔叔們,還有豆花。」
她看了一眼牆根睡覺的貓。
「雖然豆花不太負責,但是有就很好啦。」
林大山笑得眼睛都皺了。
「那爺爺呢?」
「說啦!爺爺在前面!」
王秀蘭夾了一塊排骨到她碗裡。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小兕子點頭。
「兕子知道鴨。」
她舉起小拳頭。
「兕子宣布!今天是兕子人生中第……第好多好多個最開心的日子!」
林顏看著她,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
同一夜。
長安。
太極殿燈火未滅。
李世民站在案前,看著禮部送來的摺子。
上面寫著一行字。
三月之後,迎晉陽公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