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家小廚還沒開門。
林顏把三份紙攤在桌上。
林巧兒站在桌邊,手在圍裙上緊張地擦了兩下。
「顏顏,我現在就去里正家?」
「嗯。」
林顏把一包熱涼皮調料遞給她。
「別空手去。就說咱家核對舊文書,怕以後家裡兄弟之間說不清。」
林巧兒點頭,又有些擔心。
「要是里正問,為啥忽然查這個?」
林顏把帳冊合上。
「你就說,家裡老人年紀大了,舊事要理清。別提劉氏。」
林巧兒明白了。
不提劉氏,是不給她機會先鬧。
王秀蘭端著熱水進來,聽見這話,哼了一聲。
「她要臉,太陽都能從鍋底升起來。」
小兕子抱著豆花坐在門檻上,認真抬頭。
「太陽不能從鍋鍋底升呀,會把飯飯燒糊。」
王秀蘭一下沒繃住,笑了。
「你還懂這個?」
小兕子用力點頭。
「喔懂!娘親說,火太大,肉肉會哭。」
林顏看了她一眼。
這孩子記帳不穩,記吃的倒是一字不差。
林巧兒去了里正家。
林顏也沒閒著。
她讓林大山把柜子最底下的木匣拿出來,又找了油紙,把分家文書和劉叔公抄本分別包好。
沈昭坐在角落喝茶,看著她的動作。
「你很小心。」
「紙怕火,怕水,怕人手賤。」
林顏把油紙的邊角折得嚴絲合縫。
「尤其怕貪心的人。」
沈昭笑了下。
「這話可以刻在衙門門口。」
小兕子立刻舉手。
「也可以刻在錢匣子上!」
林顏問她:「你錢匣子上刻什麼?」
小兕子抱緊懷裡的小木匣。
「兕子的錢,誰拿誰變小狗!」
沈昭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停住。
這詛咒很童真。
也很狠。
一個時辰後,林巧兒回來了。
她額頭全是汗,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蓋了紅印的紙。
「找到了。」
王秀蘭忙問:「寫清楚沒有?」
林巧兒搖頭。
「里正那邊的底檔只有一句。」
她把紙遞給林顏。
林顏展開看。
上面寫著:林家分產已畢,兩房各安,族鄰見證。
下面有當年裡正的印,還有兩個老人的畫押。
王秀蘭的臉一下沉了下去。
「這不跟沒寫一樣?」
林大山也急了。
「咋不寫清楚東邊西邊?」
林顏沒有急。
她把紙在桌上壓平。
「有用。」
王秀蘭看她。
「這也有用?」
「它證明當年確實分過家,也證明不是大房獨占。」
林顏把三份文書排在一起。
「我們手裡的分家文書寫了西屋和菜地,劉叔公抄本寫了地契代管,里正底檔證明分家事實。三份合起來,夠用了。」
沈昭點頭。
「若劉氏拿地契壓人,她要先解釋,為什麼兩房已分,地契卻只由長房握著。」
林顏把三份紙重新包好,放進木匣。
又上了鎖。
鑰匙直接掛到自己脖子上。
小兕子看得眼睛圓圓。
「娘親,這個比錢錢還重要嗎?」
「現在是。」
小兕子想了想,把自己的錢匣子往林顏身邊推了推。
「那兕子的錢錢也保護它。」
林顏摸摸她腦袋。
「行,大掌柜入股了。」
小兕子聽不懂入股,但她聽懂了大掌柜。
她驕傲地挺起小胸脯。
「喔很厲害!」
文書鎖好,店也開門了。
林顏今日沒有先做酸菜魚。
她拿出一大塊五花肉。
肥瘦分明,層次整齊,是頂好的料子。
林巧兒看見,眼睛亮了一下。
「今日做啥?」
「紅燒肉。」
小兕子本來在櫃檯後擺銅板。
聽見肉字,整個人像安了彈簧一樣彈起來。
「紅什麼肉?」
「紅燒肉。」
「是紅紅的肉肉嗎?」
「嗯。」
「甜不甜?」
「有一點。」
小兕子飛快跑到灶台邊,雙手扒著邊緣,踮起腳尖。
「娘親,兕子可以等。」
林顏低頭看她。
「這肉要燉兩個時辰。」
小兕子認真點頭。
「兕子很有耐心。」
一刻鐘後。
「娘親,好了嗎?」
「沒。」
又一刻鐘後。
「娘親,現在呢?」
「沒。」
半個時辰後。
「娘親,肉肉是不是迷路啦?怎麼還不到兕子嘴巴里?」
林顏把鍋蓋蓋嚴實。
「它在變好吃。」
小兕子踮腳使勁聞了聞。
「兕子覺得它已經很好吃啦。」
「那是你饞了。」
小兕子立刻搖頭,一臉嚴肅。
「兕子沒有饞,兕子只是替肉肉著急。」
沈昭坐在後院石凳上,聽著這對話,低頭笑了一聲。
林顏先把五花肉切成大塊,冷水下鍋,焯去血沫。
再另起鍋,炒糖色。
冰糖在鍋底慢慢化開,從透明變成琥珀色。
肉塊下鍋,滋啦一聲。
一股焦糖和肉脂混合的霸道香氣,瞬間炸開。
林大山在前堂搬桌子,手停住了。
王秀蘭揉面,麵團差點被她按扁。
林巧兒咽了口唾沫。
小兕子直接搬了小板凳坐到灶邊,仰著頭看鍋。
「不走了?」
林顏問。
小兕子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鍋。
「喔陪肉肉長大。」
林顏:「……」
這理由很難拒絕。
肉塊裹勻糖色,下醬、下蔥姜,再加熱水,轉小火慢燉。
鍋里咕嘟咕嘟響。
香味從後院飄到前堂。
再從前堂鑽出門縫,飄到街上。
王叔剛走到街口,腳步一頓。
「又來了。」
張師傅扛著鐵錘從另一頭過來。
「啥又來了?」
王叔朝林家小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掏錢的味兒。」
張師傅沉默一下。
「那確實躲不過。」
街對麵茶樓二樓。
一個穿灰衣的男人坐在窗邊。
桌上擺著一碗清茶。
茶已經涼透了。
他叫暗七。
陛下的人。
這半個月,他的任務很簡單。
盯著林家小廚。
護著小公主。
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
暗七原本覺得這任務不難。
直到他發現,林家小廚每天都在研究怎麼掏空他的意志力。
滷肉。
糖醋排骨。
酸菜魚。
今日又來一個紅燒肉。
暗七握緊刀鞘,艱難地咽了下口水。
不饞。
他是暗衛。
暗衛不能饞。
樓下有人扯著嗓子喊:「林家今日新菜紅燒肉,限量!」
暗七閉了閉眼。
刀可以忍。
胃不太聽話。
一個同樣穿灰衣的年輕人從樓梯口上來,壓低聲音。
「七哥,我去買一份?」
暗七冷冷地看他。
「我們在執行任務。」
年輕人沉默了。
樓下又飄來一陣更濃郁的肉香。
暗七把冰涼的茶碗放下。
「買兩份。」
年輕人眼睛一亮。
暗七補了一句。
「暗中買。」
年輕人用力點頭。
「懂。」
半刻鐘後,他端著兩份紅燒肉回來,懷裡還揣了兩碗冒著熱氣的白飯。
暗七看著他。
「你管這叫暗中?」
年輕人低著頭。
「她家大掌柜問我是不是保護她的叔叔。」
暗七眉頭一跳。
「你怎麼說?」
「我說路過。」
「她信了?」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
「她說,路過叔叔吃飯也要給錢。」
暗七:「……」
不愧是公主。
很有陛下當年收稅的風範。
紅燒肉終於出鍋。
肉塊紅亮誘人,湯汁收得濃稠,掛在肉上。
筷子輕輕一碰,肉皮就跟著晃動起來。
林顏先夾了一塊瘦多肥少的,放進小碗。
仔細吹涼。
然後遞給小兕子。
「只能一塊。」
小兕子雙手捧碗,像接聖旨一樣。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下一瞬,她眼睛滿足地眯成一條縫。
嘴巴也不動了。
王秀蘭嚇了一跳。
「咋了?燙著了?」
小兕子慢慢咽下去,猛地舉起筷子。
「肉肉在嘴巴里化掉啦!」
堂里所有客人都看了過來。
小兕子直接站上小板凳,用盡全身力氣宣布。
「兕子宣布!這個比糖醋排骨還好吃!」
有人立刻喊:「給我來一份!」
「我也要!」
「酸菜魚還有嗎?」
「排骨呢?」
小兕子忙得小臉發紅。
「都有都有!紅燒肉貴一點!因為它長大用了兩個時辰!」
滿堂客人笑翻了。
王叔是第一個吃上的。
他夾起一塊,送進嘴裡。
慢慢嚼了兩下。
然後動作停住了。
張師傅坐他對面,急了。
「你倒是說話啊。」
王叔把筷子輕輕放下,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顏丫頭。」
林顏從後廚探頭。
「怎麼?」
王叔嘆了一口氣。
「你要是個男的,我閨女非嫁給你不可。」
林顏:「……謝謝,不必。」
張師傅也夾了一塊,吃完同樣沉默了。
小兕子趕緊問:「張叔叔,你閨女呢?」
張師傅咳了一聲。
「我家只有兒子。」
小兕子想了想。
「那不行。」
滿堂又是一陣大笑。
林巧兒端菜端到手酸。
可她越忙,心裡越踏實。
有人喊她「巧兒姑娘」,有人說「辛苦」。
她以前聽過最多的話,是「死丫頭,快點」。
現在這些話,像冬日裡的熱湯,一口一口暖進肚子裡。
下午,紅燒肉賣空。
酸菜魚也賣空。
小兕子趴在櫃檯上數錢,數到一半,腦袋開始一點一點的。
「娘親,肉肉賺錢好累鴨。」
林顏把她抱下來。
「累就睡一會兒。」
「不睡,兕子要看錢錢。」
「錢不會跑。」
小兕子小聲說:「可是錢錢會被壞人想。」
林顏的手頓住了。
這孩子什麼都懂一點。
懂得不多,卻都記在心裡。
就在這時,周嬸風風火火進了門。
她一進來,先看鍋。
「還有紅燒肉沒?」
林顏道:「沒了。」
周嬸捂著胸口。
「我來晚了。」
小兕子安慰她。
「周奶奶明天早點來,肉肉不會怪你。」
周嬸被逗笑,笑完又壓低聲音。
「顏丫頭,我不是光來買肉的。我聽見個事。」
林顏把抹布放下。
「什麼事?」
周嬸往門口看了一眼,才湊近了說。
「你大伯母,前兩天去了縣城。」
王秀蘭臉色一變。
「她去縣城幹啥?」
「不知道。」
周嬸坐下,喝了一口茶潤嗓子。
「但她回來那天,我娘家侄媳婦正好在路上碰見。說她笑得眼角都飛起來了,懷裡還揣著個布包,誰碰都不讓碰。」
林顏沒說話。
劉氏去縣城。
不是買胭脂。
她捨不得。
更不會看病。
她只會把銀子花在能撈更多銀子的地方。
林巧兒站在一旁,臉也白了些。
「她是不是找訟師去了?」
王秀蘭罵道:「她還有臉找訟師?」
林顏看向沈昭。
沈昭已經放下了茶盞。
「縣城有兩類人,最愛接這種活。」
「哪兩類?」
「訟棍,書吏。」
林顏明白了。
一個會鑽律法空子。
一個能摸衙門文書門路。
劉氏若真找了這兩類人,事情就不只是吵架那麼簡單。
她可能想改紙。
或者造紙。
沈昭起身。
「我讓人查。」
林顏看他。
「多久?」
「今晚有信。」
他說完,走出門。
步子不快。
但守在街角的那個灰衣人已經轉身,迅速消失在巷口。
周嬸看著那人影,愣了一下。
「顏丫頭,那是誰?」
小兕子立刻搶答。
「路過叔叔!」
周嬸:「……」
這路過得也太固定了。
林顏把周嬸送來的消息,記進帳冊的末頁。
劉氏,縣城,布包。
三個詞寫在一起,看著就不省心。
夜裡,店裡打烊。
王秀蘭把門閂重重插好。
林大山在院裡劈柴,一斧頭下去,木樁應聲而裂,動靜比平日重得多。
林顏知道,他心裡有火。
老實人不是沒脾氣。
只是脾氣來得慢。
小兕子洗完臉,抱著林顏胳膊不肯撒手。
「娘親,明天還有紅燒肉嗎?」
「有。」
「兕子可以吃兩塊嗎?」
「看你表現。」
小兕子立刻閉上眼。
「兕子現在就表現睡覺。」
沒一會兒,她就睡著了。
嘴裡還嘟囔著。
「肉肉……再來一塊……」
林顏替她蓋好被子。
窗外有風。
後院的燈還亮著。
沈昭回來的時候,衣角帶著深夜的露水寒氣。
林顏走到門邊。
「查到了?」
沈昭點頭,把一張薄薄的紙遞給她。
「劉氏去了縣衙后街,見了一個姓馬的書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