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紅與幾位匠人重回廳堂落座,黎雪鳳指尖輕搭桌沿,正要開口敲定作坊最終選址。
廊外忽地傳來小廝急促凌亂的腳步聲,打破屋內靜謐氛圍。
不多時,小廝掀簾入內,腰身微躬,低聲恭敬稟報。
「女君,主君,鋪面中人攜帶地皮圖樣在外求見。」
黎雪鳳微微頷首,神色從容淡然。
「喚他進來。」
片刻間,身著布衣的中人快步入內,雙手恭敬呈上幾處臨街鋪面的地界圖紙。
黎雪鳳與秦景辰俯身細看,簡單問詢了地價客流、屋舍格局、周遭市井人流疏密。
幾番比對篩選,快速敲定兩處最優備選地塊,便溫和遣人離去。
廳堂眾人再度歸位,重新圍攏桌案,繼續細議泥塑作坊後續的營生規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皆在圍繞傳統陶土塑像的優劣、市面定價、百姓喜好樣式細細商討。
言語之間皆是常年做工的固有經驗,思路皆局限在古法陶泥之中。
沉默許久的墨燼抬手拿起炭筆,垂眸凝神,指尖落筆極快,伏案飛速書寫。
片刻後,他雙手穩穩托著寫滿字跡的素紙,恭敬遞到黎雪鳳與秦景辰二人面前。
黎雪鳳垂眸看去,目光順著字跡緩緩遊走,越看越是眼前大亮,眼底浮出明顯的訝異之色。
「白坩土?
落寒縣竟還有此物可以塑坯?」
一旁匠人墨紅連忙應聲。
「回女君,城郊遠山之中確有白坩土礦脈,只是存量不多。
尋常匠人嫌淘洗提純耗費功夫,極少取用,大多只采普通陶土製器。」
黎雪鳳當即站起身,緩步上前半步,指尖虛觸紙面,眼底滿是欣喜,又夾雜著幾分懊惱的悵然。
「我先前滿心滿眼都只想著取用尋常陶土塑器,竟從未想過山中還有白坩土這般上好原料!」
「普通陶土含鐵甚多,燒成之後色澤暗沉,彩繪之上厚重呆板,久看難免俗氣。
若是白坩土煉製泥坯,入窯燒制之後素胎瑩白細膩,底色乾淨通透。
這般材質塑出擺件,上色透亮精緻,成色均勻乾淨,格調直接高出數倍不止!」
她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掠過幾分淺淺惋惜,語氣帶著淡淡遺憾。
「可惜當初我打造訂婚泥塑擺件,用的全是尋常陶土。
若是早知曉白坩土的妙處,定能做出更精緻體面、配得上婚約禮數的聘禮樣式。」
說罷,黎雪鳳眉眼瞬間重新亮起,眸光熠熠,興致勃勃看向席間眾人。
「依墨燼這個思路,我們完全可以雙線經營、高低兼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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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泥塑器成本低廉、價格親民,專供市井尋常百姓、孩童日常選購。
白坩土燒制的素胎塑像質感瑩潤雅致,專做城中世家府邸的高端定製。
再開闢臨街鋪面自助上色的新穎營生,新舊結合,客源更廣,新意更足!」
廳堂匠人聞言,皆是連連點頭,紛紛稱讚此法絕妙,新穎穩妥,最是貼合落寒縣市井行情。
秦景辰身姿端雅挺拔,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腰間溫潤玉扣,動作極輕,幾不可察。
面上依舊溫潤平和如常,安靜聽著眾人熱烈交談,神色無波無瀾。
他的目光極淡掠過眾人,時不時悄然掃過垂首安靜立在一旁的墨燼。
再落回眼前興致盎然、靈氣盎然的黎雪鳳身上,溫潤眼眸深處,早已悄然翻起滔天巨浪。
過往無數被他深藏心底、塵封多年、百思不解的細碎記憶,在此刻盡數翻湧浮現。
一樁樁、一件件塵封的疑點,於心底緩緩交織串聯,瞬間豁然貫通。
大婚之時,妻主贈予他兩件鄭重聘禮,一尊精工細作的陶土泥塑擺件,一幅筆墨鮮活的人物丹青。
彼時他便深深察覺異樣,黎雪鳳獨特的繪畫筆觸、通透的光影構圖,全然不是此方天鳳王朝傳承千年的古法套路。
線條通透立體,意境鮮活靈動,風格獨樹一幟、無人能及。
而常年居於煙雨閣、專司牆面彩繪的墨燼,無人特意留意的畫功細節、落筆神韻,偏偏與黎雪鳳的畫風神韻隱隱重合,極為相似。
可墨燼自幼被藺青雲收養,無親無故、身世空白,自幼失語寡言,性情孤僻。
與出身、境遇、眼界全然不同的黎雪鳳,本是雲泥之別,終生不該有半分交集可能。
思緒又悄然飄回年少歲月,他常年居於煙雨閣後山密林習武練輕功,日日遠遠看著墨燼獨坐角落作畫勞作。
旁人粗疏,從未察覺分毫異常,唯獨他常年靜靜留意,盡數記在心底。
墨燼的性情、畫功、做事狀態,從無恆定可言。
這細微怪異,他隱忍心底數年,從未與人言說。
一日筆觸凌厲鏗鏘,風骨硬朗利落;
一日線條溫柔細膩,溫婉靈動雅致。
一日砍柴滿擔富餘,手腳勤勉利落;
一日懶散無力,所得寥寥無幾,前後落差極大,判若兩人。
閣中人皆當他天性孤僻、性情不定,只覺啞巴匠人性格怪異,無人深究。
可秦景辰心知,這份怪異,絕非天性使然。
晝夜十二時辰,朝夕截然相反,宛若兩番截然不同的人格,交替掌控著同一具身軀。
直到今日此刻,所有積壓數年的疑惑徹底落地、徹底明晰。
墨燼隨口寫下的經商思路、材質革新、新穎營生理念,樁樁件件,次次精準踩中黎雪鳳心底所有設想,分毫不差、高度契合。
此方天地的匠人,眼界狹隘受限,思維守舊固化,一生拘泥古法陶土,循規蹈矩,斷難生出這般超前別致的新穎想法。
唯獨墨燼,與他的妻主一般,有著超脫世人的新穎眼界、超前思路、獨特審美。
秦景辰微微垂眸,長睫輕顫,掩去眸中所有波瀾震盪,唇線極輕微斂。
面色依舊平和無波,端然端坐席間,周身氣度溫潤雅致,無人窺見他心底震撼至極的大膽猜想。
他的鳳兒,是異世而來,獨魂入世。
昨日他尚且猜想鳳兒乃是仙界謫仙,故而眼界格局遠超凡俗。
此前偶然聽聞「後世」一詞,他尚不能全然通曉其意,只當是那片異域獨有的說法。
如今層層確鑿線索盡數擺在眼前,一個大膽、駭人的猜想,於他心底徹底成型:
鳳兒隻身一魂自那片未知異域而來。
而墨燼……身軀之內,竟藏著兩重異世魂魄,晝夜交替,掌控身軀。
他穩穩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神色依舊清淡溫潤,不露半分異樣破綻。
黎雪鳳滿心歡喜,全然未曾察覺身側人心緒起伏與暗藏的波瀾。
只當墨燼天賦卓絕、心思通透,與自己格外投緣契合。
她眉眼發亮,笑意明朗,興致勃勃開口。
「墨燼心思實在通透!
尋采白坩土燒制素胎塑像的路子,屬實盤活了咱們整個作坊的營生!」
「稍後便派人前往遠山山坳,先尋山主商議承租取土權限。
這荒山不過一二百兩便可買斷,咱們並非財力不足,只是白坩土深淺儲量不明。
我不懂勘土探礦,不可貿然買山壓貨。先試采、驗土、探明儲量,確認原料穩定充足,再談買山立契不遲。
先運回原料,淘洗鍊泥,試製一批精緻素坯樣品,試水市面反響,咱們儘早把這門新生意穩穩做起來!」
眾人齊齊躬身應諾,廳堂之內氣氛熱烈融融,滿是蓬勃生機。
秦景辰安靜端坐,眸光沉沉深邃,不動聲色地看向一旁垂首落座、安靜內斂的墨燼。
心底已然徹底瞭然一切,靜靜觀望蟄伏,暗自深藏住這樁足以撼動認知的驚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