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季府的宴席散時早已來不及眾人趕回各縣。
一行人盡數在雲州城內尋了住處歇息,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
常睿早早便動身。
只他孤身一人坐在馬車之中,車馬慢悠悠朝著永安縣方向行進。
馬車之內,常睿安安靜靜坐著,神色淡淡。
趕車小廝控著韁繩,一路緩行。
行了大半日路途,小廝忽然回頭低聲開口。
「郎君,後方來了一大隊人馬,聲勢不小。」
常睿性子溫和平順,不願占道妨礙旁人。
「靠邊停一停,等他們先行通過,咱們再趕路。」
小廝應聲,將馬車緩緩挪到道路側邊停下。
常睿本無意向外張望,心底卻莫名一陣悸動,抬手,輕輕撩開馬車側簾。
風恰好吹開後方華麗馬車的窗沿,一道縫隙露了出來。
黎雪鳳倚在窗邊,側頭同秦景辰閒談,眉眼帶著笑意,語聲輕快。
秦景辰微微側耳,時不時輕聲答話。
這一幕落入常睿眼底,心口驟然一沉。
這般難得的可人,當初他本有心求嫁,所有機緣,盡數被黎雪婷從中攪擾,到頭來兩相錯失。
帘子緩緩落下,常睿面上染上一層落寞。
他不願就此遠遠分開。
「跟上前面那支車隊,不必靠近,一路同行便是。」
小廝不敢多問,輕輕揚鞭,馬車不遠不近跟在隊伍後方。
一路行至永安縣,天際已經擦黑。
黎雪鳳一行人乘坐的華麗馬車徑直停在煙雨閣門前。
黎雪鳳同秦景辰先後下車,並肩朝著閣內走去。
常睿的馬車方才堪堪抵達,停在不遠處街邊。
他靜坐車內,靜靜望著兩道身影走入煙雨閣大門,直到人影徹底消失,許久之後,才低聲吩咐。
「回府。」
車輪緩緩轉動,往常府方向行去。
馬車裡,常睿心神紛亂。
黎雪鳳當初被黎家逐出永安縣,此番重回此地,究竟意欲何為?
莫非是打算重回黎家?
萬千念頭盤旋心頭,一路回去,茶不思飯不想,腦海之中,反覆浮現方才路上瞥見的笑顏。
另一邊。
黎雪鳳與秦景辰踏入煙雨閣,管事早早等候在外,連忙上前引路。
永安縣煙雨閣的布置格局同落寒縣那一處相差無幾,只是到底是縣城,各處陳設精緻程度,比不得雲州州府的樓閣。
「黎女君,秦主君,頂層預備包房早已收拾妥當,請隨小人上來。」
黎雪鳳微微頷首,同秦景辰一道,跟著管事拾級而上。
二人跟著管事登上頂層包房,落座不多時,管事便領著夥計送來一桌備好的酒菜。
一路車馬顛簸整日,二人皆是身心疲乏,沒有多餘閒談,安靜用完宴席。
隨後喚來侍女備下熱水,相繼沐浴完畢,便寬衣上榻,早早歇息。
昨夜馬車剛駛入永安縣地界,黎雪鳳便已經吩咐隨行小廝,提前去往陳家遞送消息,邀約陳家顧析次日碰面,一同實地勘察鋪面,交付工坊布局圖紙。
翌日清晨。
天光透亮,黎雪鳳與秦景辰起身梳洗妥當。
等候在外的小廝入內垂手回話,語氣恭敬。
「女君,秦先生,昨夜送至陳家的訊息已穩妥遞達。
今日陳女君會親自攜顧析郎君,在鋪面處等候您二位。」
黎雪鳳指尖輕拂袖擺,微微頷首。
「備好圖紙,動身。」
一行人抵達永安預定鋪面門口。
門前立著兩道身影。
陳女君一身簡雅常服,氣度舒展豁達,眉眼爽朗無半分拘澀。
身側立著的顧析,年僅二十五歲,身姿清挺,眉目沉穩,雖是年少,舉止卻分寸得體、極為幹練。
別家世家女君多拘著夫郎居家避世、不許在外操勞奔波。
唯獨陳女君眼界開闊、心性通透,早早看出顧析經商天賦,放心任由他獨掌家業、外出理事,毫無苛責束縛。
雙方彼此見禮。
陳女君抬眸看向黎雪鳳,目光真誠熱忱,唇角含著笑意。
顧析在一旁靜靜聽著,適時開口:
「女君,咱們不妨入內細看場地?」
「正好,一層兩百平用作展銷鋪面,二層兩百平設貴賓洽談區,圖紙在此,咱們一同核對。」
黎雪鳳緩步將鋪面內外盡數走了一圈,駐足廳堂正中。
她自袖中取出一捲圖紙,指尖點在幾處牆體標記,取出隨身炭筆,俯身當場修改布局。
幾番勾畫完畢,她反覆對照周遭長寬,仔細核對一遍,確認沒有疏漏,方才捲起圖紙。
黎雪鳳抬手,將圖紙遞向身前。
陳女君伸手接過,沒有翻看片刻,轉手直接交到一旁顧析手中。
這個利落的小動作落在黎雪鳳眼底,她心中瞭然。
陳女君全然信任顧析,家事生意盡數放心託付。
這般彼此交心的夥伴,值得長久往來深度合作。
黎雪鳳唇角揚起淺淺笑意。
陳女君同樣目露欣喜,二人再度開口閒談,從陶品銷路聊到縣域市集治理,想法屢屢契合,越聊越是投機,當真有種相見恨晚之感。
另一邊,顧析捧著圖紙,指著幾處構造,面向秦景辰微微躬身。
「秦主君,此處標尺標註,在下尚有幾處不解,還望秦主君指點。」
秦景辰微微頷首,上前一步,伸手指著圖紙細細講解。
四人各有交談,氣氛融洽,處處透著投合。
不覺間日頭升高,已是午膳時分。
陳女君抬眼看向黎雪鳳,笑著開口邀約。
「黎女君,時辰不早,我做東,咱們去往城中天鴻樓雅間小聚,邊吃邊談。」
黎雪鳳微微頷首應下:
「叨擾陳女君了。」
一行人動身前往天鴻樓。
天鴻樓乃是永安縣數一數二的酒樓,內設獨立雅室,清靜雅致,正好方便眾人繼續商議鋪面開工、陶塑供貨諸事。
此刻飯點正盛,樓前往來賓客絡繹不絕。
陳女君抬眼打量樓閣,正要開口吩咐下人尋雅間。
天鴻樓掌柜遠遠瞥見秦景辰一行人,連忙快步迎上來,神色恭謹。
「實在對不住諸位客官,今日午市興旺,樓下所有普通包間盡數坐滿。
所幸頂層尚餘一間寬敞雅室,小人這便引諸位上樓。」
秦景辰神色平靜,微微頷首。
「勞煩掌柜。」
掌柜側身引路,親自在前頭領著眾人拾級登樓。
陳女君目光微微一動,悄悄掃了眼秦景辰。
尋常來客遇上包間滿座,店家頂多致歉回絕,這般直接讓出頂層雅間,絕非普通待遇。
她心中暗自記下,面上不露分毫,同黎雪鳳並肩緩步跟上。
踏入頂層雅間,屋內開闊清靜,窗欞大開,能夠眺望永安縣街景。
掌柜麻利奉上茶水。
「諸位先稍作歇息,酒菜即刻安排送上。」
待掌柜退出門外,陳女君笑著看向黎雪鳳。
「看來秦主君與這天鴻樓淵源不淺。」
秦景辰淡淡一笑,並未細說內情。
「些許舊識罷了,恰好方便咱們閒談議事。」
顧析將圖紙攤在桌案上,趁著酒菜尚未上桌,繼續向秦景辰請教營建細節。
黎雪鳳與陳女君倚著窗邊,接著先前話題繼續暢談。
二人觀念相合,越聊越是投契。
此刻天鴻樓樓下街角,一道熟悉的女子身影抬眼望向頂層窗扉,眼底掠過一絲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