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叮咚,晚風卷著草木的涼意漫過河岸。
展炎一句話輕飄飄落地。
秦景辰一怔。方才與故人展炎相逢那一絲歡喜,如同投入水中的碎石,轉瞬沉了下去。
他定定看向展炎,心底疑雲翻起。
幼年短短一周相伴,那還都是七歲懵懂孩童的舊事。 一別十餘載,杳無音訊。
他一直以為展炎當真遍歷江湖,快意逍遙。
【妻主素來深居簡出,甚少踏出黎府。 展炎究竟是何時見到她,何時生出這般心思?】
秦景辰眉心微蹙,沒有動怒, 他聲音平穩,只是多了幾分探究。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展炎立於晚風之中,笑意不減,眼底卻藏著幾分深不見底的東西。
「辰兄,我句句真心。」
秦景辰沉默片刻。幼時那一段短暫的緣分,如今想來,竟處處透著古怪。
「你……究竟是誰。」
展炎低笑了一聲,晚風撩動他衣擺。
「辰兄,可還記得當年,我同你說過,要闖蕩江湖?」
「機緣之下,得盟中一位隱世長老賞識,拜入『雲鷺盟』,成了關門弟子。」
「當時盟中有事,師父青虛子途經鳳京遇上我,未能與辰兄告別,便匆忙跟隨師父離開。」
秦景辰微怔。
他早有耳聞『雲鷺盟』江湖之中聲名漸起的武林門派。
秦景辰心頭疑霧更重。
這人行蹤飄忽,絕不簡單,一時之間,竟也找不到半點確鑿的破綻。
秦景辰起身向前半步,眸色沉下,直擊要害。
「展炎,你可曾見過我的妻主?又怎會對她動情?」
展炎垂眸,指尖拂過身側垂落的衣袂。
「我遊走各處,偶然聽聞落寒縣黎女君一樁樁事跡。 心中暗自認定,她便是我一心想要託付之人。 」
他抬頭望著秦景辰,神色認真。
「我專程奔赴落寒縣,打算慢慢打探、多多了解。 待到此處方才知曉,辰兄,你竟是她的主君。」
他神色帶了幾分歉意。
「此事是我不妥。我一心想先多了解黎女君,便未曾前來與你相見。」
「 今夜聽聞黎女君順利誕下女嗣,心緒難平,實在按捺不住,才尋到此地。」
秦景辰眉頭緊鎖,心底生出一重更大的疑惑。
「『雲鷺盟』乃是江湖門派,不受朝堂禮法束縛。江湖中人向來快意恩仇,四海逍遙。 」
「你本可以隨心所欲,浪跡天涯。為何偏偏動了心思,甘願嫁為人夫?」
展炎長長的睫毛垂落,方才身上那股江湖遊走的灑脫,淡去大半。
「這些年在『雲鷺盟』,我見了太多俠客孤身一世,到老孤苦無依。」他神色悲涼。
「 我害怕孤獨。真心想尋一位合心意的女君,相守度日。」
秦景辰沉默片刻,視線落在展炎臉上,又拋出一句尖銳的問話。
「你可在意我妻主的容貌?」
展炎聞言,坦然一笑。
「天下多少女君,生得花容月貌,內里齷齪不堪,待人狠戾跋扈。」
「 我輾轉聽聞黎女君諸事,早已知曉她容貌有缺憾。 可一顆赤誠良善之心,遠比一副好看皮囊珍貴萬倍。 」
「我所求從不是一張光鮮的面孔,只求一份溫柔,若能伴她身側,守一世溫潤,足矣。」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悵然。
「我遠遠見過她幾面。後來才驚覺,她的主君,竟是年少時與我相伴數日的辰兄你。 」
「那一刻,我強行按捺住立刻登門的衝動。 多番思量才敢承認,自己是真的心悅於她。 」
「今夜聽聞女嗣降生,心緒難平,才忍不住尋到此處。」
展炎一番話,情真意切,眼底悵然與期許半點不作偽。
秦景辰凝視他片刻,心底翻湧萬千思緒。
他執掌『天下知』情報脈絡,諸事皆瞭然於心。
自然知曉『雲鷺盟』的盛名,更知曉隱世長老青虛子確有一位閉門不出、行蹤隱秘的關門弟子,極少涉足江湖紛爭,世人難窺其貌。
原來,那人便是眼前闊別十餘年的舊友展炎。
秦景辰心中戒備悄然鬆動大半。
年少相識,雖時隔許久,可一個人的根性品性,早已烙印入骨。
『雲鷺盟』勢力龐大、人脈遍布各州,超然於朝堂律法之外。
若他真心待黎雪鳳,於妻主而言,往後有『雲鷺盟』這層勢力傍身,便能多幾分安穩庇護。
秦景辰想起他那句『渴求俗世溫存,盼一處心安歸處』。
【昔年的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最初他亦不願困於後院、依附女君,可初見寒潭崖邊病弱懨懨的黎雪鳳,那顆漂泊無依的心,瞬間有了歸宿。
他太懂這種遍歷世事、終遇一人便甘願駐足、託付餘生的心境。
【展炎所求,不過是一份真心安穩,與當初的自己如出一轍。】
思忖良久,秦景辰終是壓下所有疑慮,神色趨於平和。
【側君入府之事,素來由主君定奪,可我從不願替鳳兒做任何決定。】
【鳳兒素來重真心、喜順遂,厭棄強迫捆綁,她曾親口說過,後院之人,必是她心悅之人,絕不將就、絕不強納。】
【這般關乎終身相伴的大事,理應讓鳳兒親自相見、親自來定奪。】
念及此,秦景辰沉靜開口。
「你的過往來歷,我已知曉大半。年少情誼不假,你這番真心,我亦看在眼裡。」
「只是入府相伴乃是終身大事,我不會替妻主做主。」
「我會將你的心意、你的為人,盡數告知妻主,由她親自見你、親自抉擇。」
展炎聞言,欣喜萬分,積壓多日的忐忑盡數消散。
他姿態鄭重恭敬,行了同輩摯友之禮,亦是感念成全之禮:
「多謝辰兄成全。無論結果如何,這份包容,展炎銘記於心。我定會守禮有度,靜待女君裁斷,絕不唐突半分。」
秦景辰唇角上揚,掠過一抹淺淡笑意。
「後日便是小女洗三禮。府中無外客,皆是自家人。」
「你若有空,便可前來赴宴。屆時你親自見一見妻主。」
展炎眼中喜色更盛,鄭重應聲:「我必定準時赴約。」
夜色溫柔,河畔晚風徐徐。
二人年少重逢,敞心暢談,過往生疏盡數褪去,只剩故人相知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