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輝回到偏殿後,第一件事就是盯著筆桿看。
他真的很想咬一口。
昨日那句「先做目錄」出口時,他還覺得自己反應夠快,成功把半個姓氏的火引到了檔房。等睡了一覺醒來,他才明白,這不叫轉移注意。
這叫主動承包爛攤子。
舊檔目錄四個字,比戶部三年爛帳還陰。
戶部的帳至少知道誰欠誰,檔房的舊冊可能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
偏偏這事還是他親手提的。
李明輝深吸一口氣,把筆放下,鄭重對高泉道:「高公公,奴才先聲明一件事。」
高泉端著茶進來,笑道:「李公公請說。」
「我只定格式。」李明輝把每個字咬得很清楚,「不親自翻遍宮檔,不逐頁辨認,不替檔房找丟了十年的冊子,也不負責從蟲洞裡摳人名。」
高泉聽得想笑,「李公公這話,奴才可要記下來?」
「要記。」李明輝道,「最好貼在檔房門口。」
楚硯舟剛從內間出來,正好聽見這句。
「貼什麼?」
李明輝立刻站直,「回陛下,奴才說舊檔目錄需先定邊界。」
楚硯舟在御案後坐下,「說。」
李明輝昨夜已經想過。
躲是躲不掉了,那就把坑挖得淺一點。
他鋪開紙,先在最上面寫下四欄。
冊名。
年份。
缺損。
保管處。
寫完,他把紙轉向楚硯舟。
「陛下,目錄只列這四項。冊名,是讓人知道這是什麼冊;年份,是看它對不對時;缺損,是標蟲蛀、水洇、缺頁、殘封;保管處,是記它現在在哪個櫃、哪個箱。」
楚硯舟看著那四欄,「不列人名?」
「不列。」李明輝答得很快,「一列人名,就會變成查人。檔房小吏會怕擔責,容易亂補、亂猜、亂添。先列冊,不碰人,反而能看清檔房到底缺什麼。」
高泉在旁點了點頭。
這話穩。
先整理物,再碰人,能少很多冤錯。
楚硯舟問:「若殘冊中正好有要緊人名?」
李明輝心裡一緊,面上仍舊鎮定。
「那也先標缺損。」他說,「比如某冊末頁蟲蛀三成,某冊封面缺失,某冊年份不清。等目錄出來,陛下再決定哪些冊需單獨核驗。否則今日見一處殘名就問,明日見一處缺頁又問,檔房會被問得只想把舊冊全藏起來。」
檔房的小吏就在門外候著,聽到這句,臉都綠了。
不是因為冤。
是因為太准。
他被傳進來時,先行禮,後訴苦,「陛下,李公公,檔房舊冊實在太亂。先帝年間遷過一次庫,後來又有水漏,許多冊子分在不同箱裡。若按四欄列,怕一時半會兒列不完。」
李明輝看著他。
這話他前世聽過無數遍。
項目一開始,業務部門第一句永遠是:資料太亂,沒法做。
第二句是:以前都這樣。
第三句是:要不先別做了。
他把筆一擱,「誰讓你們一口氣列完?」
小吏愣住。
李明輝道:「先從最近三年做起。」
檔房小吏抬頭,「最近三年?」
「對。」李明輝指著格式紙,「最近三年的冊子最好找,損毀也最少。先練手,看看四欄夠不夠用。三年列順了,再往前推五年。陳年爛帳最後碰。」
小吏眼睛一亮,又有點不敢信,「那同批入宮舊冊……」
李明輝立刻打斷,「那種屬於陳年重損冊,先封存,不進第一批目錄。」
他這話說得公事公辦,其實心裡恨不得給自己鼓掌。
對。
先從最近三年開始。
不碰陳年爛帳。
不碰半個姓。
不碰他的命門。
檔房小吏肉眼可見鬆了口氣。
讓他立刻翻幾十年前的破冊,他想死。讓他先列最近三年,雖然也累,但至少知道冊子在哪兒。
楚硯舟看著李明輝,「為何不先做陳年?」
李明輝早有準備,「因為陳年冊最亂,最容易出錯。若格式沒試好就碰它,錯了也不知道是格式錯,還是舊冊本來就壞。先用近三年試,能改格式,能訓人,也能讓檔房知道怎麼做。」
楚硯舟道:「說到底,還是先避開那頁殘冊。」
李明輝低頭,「陛下明鑑。」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誠懇。
承認一點小心思,比全盤否認更穩。
他補了一句:「但避開不是不查,是先別亂查。舊檔這種事,一亂就會長出十個假線索。」
楚硯舟靜了片刻。
「試行。」
李明輝心裡一松。
楚硯舟拿起硃筆,在格式紙末尾批下幾行。
檔房舊冊目錄,先以近三年試行。
只列冊名、年份、缺損、保管處。
暫不列人名。
高泉接過,立刻讓人謄清送檔房。
檔房小吏捧著樣式紙,像捧著一塊免死牌,連聲應是。臨走前,他還忍不住看了李明輝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幾分感激。
李明輝被看得心情複雜。
別謝。
你謝早了。
這活最後很可能還會繞回來。
果然,檔房樣式送走還不到一個時辰,御書房外就熱鬧起來。
幾個檔房小吏抱著空白樣式來問,缺損程度怎麼寫,蟲蛀三成和五成怎麼分,封面沒了算不算缺損,冊名看不清能不能寫「疑似」。
李明輝坐在側案邊,越聽越覺得熟悉。
這不就是培訓會嗎?
還是沒有課件、沒有茶歇、沒有加班費的那種。
他忍住頭疼,逐條定了簡單規則。
「蟲蛀不用估三成五成,寫輕、中、重。」
「封面沒了,缺損寫封缺。」
「冊名看不清,不許自己猜,寫待辨。」
「保管處要寫到櫃和箱,不許只寫檔房。」
小吏一邊記,一邊點頭。
高泉在旁看著,低聲道:「李公公說過不親自翻檔。」
李明輝面無表情,「我現在是在防止他們翻出更多麻煩。」
楚硯舟聽見了,唇角很淺地動了一下。
到了傍晚,第一版目錄樣張終於定完。李明輝特意讓高泉在最上面加了一句:此為目錄,不作人事核驗憑據。
這句話很重要。
防的就是有人拿目錄說事。
檔房把樣式領走後,御書房難得安靜了一會兒。
李明輝端起茶,覺得自己今天雖然又幹了活,但至少守住了邊界。
不碰人名。
不翻舊冊。
不靠近半個姓。
很好。
沙漏落到一半時,外頭忽然有小內侍來報:「陛下,檔房有人遞迴一冊御書房舊值記錄,說是按樣式核保管處時,在箱底夾出的。」
李明輝手裡的茶盞停住。
御書房舊值記錄?
他心裡升起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楚硯舟抬眼,「呈上來。」
小吏抱著一冊薄薄的舊記錄進來,臉色比上午更白。
「陛下,李公公,這冊本不在本次近三年目錄內,是夾在御書房舊值箱中的。小的本不敢擅送,可裡面有一段空檔,正好在李公公入御前前後。」
李明輝放下茶盞。
杯底碰到案面,輕輕一響。
小吏低頭道:「檔房不敢自斷,特來呈報。」
楚硯舟伸手接過那冊舊值記錄。
李明輝盯著封皮,心口一點點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