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輝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少喝濃茶。
字不多,管得很寬。
他慢慢把紙條翻過來,又翻回來,確認不是小順子膽大包天借皇帝的字嚇唬他。
很好。
是楚硯舟的字。
李明輝捏著紙條,抬頭看向御案後的人,「陛下,臣斗膽問一句,御前管轄範圍何時從國庫擴到臣的茶盞了?」
小順子剛把夾冊抱起來,聽見這句,差點把冊子掉地上。
高泉站得穩,眼皮卻輕輕一跳。
敢這麼跟陛下說話的,御書房裡也就李公公一個。
楚硯舟把硃筆擱回筆山,神色平靜,「從你昨日三更還喝濃茶開始。」
李明輝一噎。
這話聽著不凶,殺傷力卻很準。
他昨天確實喝了。
月末封帳,舊例第二冊夾帶,戶部還時不時送回執。他腦子像被帳頁糊住,不喝點濃茶根本撐不住。
但這能承認嗎?
不能。
李明輝把溫水盞往前推了半寸,語氣儘量誠懇:「陛下,月末需要提神。臣不喝濃茶,怕核帳時精神不濟,誤了封帳。」
楚硯舟抬眼看他,「濃茶提神,隨後誤眠。」
李明輝立刻道:「臣年輕,還能扛。」
話音剛落,殿裡安靜了一下。
小順子低頭看地,努力忍笑。
李公公每次說自己能扛,最後都會被自己的規矩打回來。
楚硯舟沒有反駁,只從案側取出一本薄冊。
李明輝看到封皮,心裡忽然生出不祥預感。
那冊子寫著四個字。
安神香記。
他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陛下,」李明輝眼神發直,「這也要記?」
楚硯舟翻開其中一頁,語氣淡得像在核一筆尋常小帳。
「前夜二更半,安神香一炷未燃盡,你翻身三次。三更初,小順子添熱水,你仍未睡實。卯時起身,核庫銀尾項時筆尖頓了兩回。」
小順子當場把頭埋得更低。
李明輝看向他。
小順子趕緊擺手,小聲道:「李公公,奴才只是按例記起居,不敢亂添。」
李明輝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完了。
他在御書房不但有工作日誌,還有睡眠日誌。
這是什麼古代版績效監控?
楚硯舟把冊子合上,「濃茶誤眠,誤眠則誤判。你自己寫過,月末核定不可憑一時硬撐。」
李明輝張了張嘴。
這話太耳熟。
因為真是他寫的。
當初為了堵戶部通宵舊例,他寫得格外義正詞嚴:疲勞核定易錯,錯後補救耗時更甚,故不得以熬夜為勤。
現在這句話從楚硯舟嘴裡繞回來,精準砸在他腦門上。
李明輝沉默片刻,試圖掙扎:「臣那是說戶部通宵,不是說臣不能喝茶。」
「你不是人?」楚硯舟問。
「……」
這話沒法接。
李明輝覺得再爭下去,自己可能會被迫承認自己屬於月末耗材。
他低頭看那盞溫水。
水還熱著,不燙,入口應該剛好。
楚硯舟甚至連溫度都管了。
這很離譜。
更離譜的是,他居然挑不出流程漏洞。
李明輝最後只能拿起杯盞,像喝一盞敗訴文書似的,慢慢喝了一口。
溫水入喉,沒有濃茶那股苦澀,也沒有直衝腦門的醒勁。
但胃裡確實舒服些。
楚硯舟看著他喝完半盞,才重新拿起摺子,「午後核定庫銀尾項,你若困,可停半刻。」
李明輝立刻警覺,「臣不困。」
楚硯舟沒說話,只看了一眼溫水盞。
李明輝懂了。
他現在已經失去濃茶自由,再失去「我不困」的解釋權也不遠了。
午後核定按時開始。
今日送進來的不算多,卻都卡在容易出錯的位置。
一封是庫銀尾項補證,一封是商稅小項時限確認,還有一封是戶部自核後送來的疑項說明。
從前到了這個時辰,李明輝手指會有點發緊。
不是怕帳難。
是怕月末那種熟悉的壓迫感。
密密麻麻的數字堆在眼前,誰都說急,誰都說順便,誰都想讓御前一口吞下。他前世猝死前最後幾天,也是這樣,咖啡和濃茶輪著灌,手抖了還要對表。
今日沒有濃茶,腦子反而沒有那種虛浮的躁。
他把第一封摺子攤開,先看憑證編號,再看口徑說明。
楚硯舟坐在旁邊,沒有催。
小順子和高泉也按新規分站兩側,誰遞冊,誰記時,誰收回執,都有章法。
李明輝核到第三頁,筆尖忽然停住。
「這裡重複了。」
高泉立刻上前,「哪一處?」
李明輝點了點兩行字,「庫銀尾項里寫『前月余銀轉入本月待撥』,後面疑項說明又寫『本月新入待撥銀』。數額一樣,來源卻寫了兩遍。一筆錢不能既是前月余銀,又是本月新入。」
高泉迅速取來前月結轉冊。
數一對,果然重複。
小順子眼睛亮了,「李公公,這要是沒挑出來,豈不是多算一筆?」
「不是多撥,暫時還沒到撥付那步。」李明輝把錯處圈出,「但口徑一混,後面解釋就會被人拿來扯皮。退戶部重列來源。」
高泉記下。
李明輝繼續往下看。
沒過多久,他又在商稅小項里挑出一處。
「這項也重複。」
楚硯舟抬眼,「同類?」
「不完全同類。」李明輝把兩份冊子並排放好,「這裡把已補證的商稅小項列入『待補證』,後面又列入『已覆核』,一項掛了兩個狀態。若今晚封帳,就會出現一邊說未齊,一邊說已齊。」
小順子聽得頭皮一緊。
這不就是最容易背鍋的糊塗帳?
李明輝把筆擱下,語氣很穩:「退回,要求戶部確認唯一狀態。已補證則出覆核簽,未補證則不得寫已覆核。」
高泉立刻謄寫退核。
楚硯舟看著李明輝的手。
沒有發抖。
眉間也沒有前幾日那種強撐的疲色。
他沒有夸。
李明輝其實有點等。
按理說,連續挑出兩處口徑重複,怎麼也算今日小勝。
可楚硯舟只是把旁邊小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碟里是幾顆蜜餞。
李明輝看著那碟蜜餞,又看楚硯舟。
「陛下這是?」
楚硯舟批著摺子,頭也不抬,「溫水無味。」
李明輝心裡一動,又很快把那點動靜壓下去。
他拿起一顆蜜餞,嘴上還不忘給自己找台階:「臣只是補充糖分,非貪嘴。」
小順子在旁邊憋得肩膀微動。
楚硯舟淡聲道:「記作核帳耗材。」
李明輝手一頓。
很好。
他已經從人變成了耗材,還是可以用蜜餞維護的那種。
他剛把蜜餞含住,甜味還沒化開,偏殿外傳來急促腳步。
小內侍進門時臉色發緊,跪下便道:「陛下,李公公,戶部值房外有人貼紙。」
李明輝把蜜餞壓在舌尖,含糊問:「貼什麼?」
小內侍抬頭,聲音壓低。
「說李秉筆用一套懶人規矩拖慢封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