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輝盯著那四個字,許久沒有伸手。
本月按時封帳。
不是預報,不是試行小結,不是戶部為了哄御前的漂亮話。
這是最終封帳回報。
封皮上的朱印干透了,邊角還有戶部堂上籤押。
小順子先忍不住笑出來,又趕緊壓住,「李公公,真按時了。」
李明輝慢慢把回報打開。
第一頁是總述。
本月封帳未誤時限,御前核定項按期結清,疑項單列,不入本月總數。退補回執齊全,末項雙核已歸檔。
他繼續往後翻。
第二頁是錯漏對比。
通宵舊例下,月末後兩日退回重抄最多,補證混亂也多。試行錯峰後,謄寫錯漏下降,補證回執的逾時數也少了。
第三頁是疑項單列清冊。
三筆無名舊帳仍掛疑,未被塞進本月總數,責任鏈保留,等專題另核。
第四頁夾著一張薄薄的表。
李明輝抽出來一看,愣住。
戶部書吏下值時辰表。
小順子湊近,眼睛一點點亮起來,「李公公,他們這幾日真沒通宵。」
表上寫得很清楚。
急務格輪值不斷,謄寫房錯峰輪歇,堂上籤押留人,非急項不過夜壓人。雖有兩日延至戌初,但無人徹夜留值。
無人徹夜留值。
李明輝看著這幾個字,心裡某根繃了很久的弦,像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沒有斷。
卻鬆了。
他前世最怕月底。
不是怕帳難。
是怕那種看不到盡頭的夜。
辦公室燈亮到深夜,表格一張接一張,消息一條接一條。所有人都說再撐一下,撐過今晚就好。可今晚後面還有明晚,明晚後面還有下個月。
他就是在那樣一個月末沒撐過去的。
如今在大楚,戶部的月末封帳居然沒通宵。
這事荒唐得像夢。
楚硯舟接過回報,先看下值時辰表,再看錯漏對比。
他沒有立刻夸戶部,也沒有說這都是御前之功。
他提筆,在回報末尾批下幾行字。
「本月按時封帳,舊例通宵核定自今日起廢止。限時核定、錯峰送折、疑項掛帳、月末末項雙核四條,繼續試行至滿一月覆核。」
小順子聽得心口都熱。
通宵舊例廢止。
這幾個字若傳到戶部值房,不知道多少書吏今晚能睡個整覺。
李明輝卻在看到下一句時,手指停住。
楚硯舟繼續寫:防猝死四條照舊執行。
猝死。
這兩個字像冷不丁從紙上蹦出來,直直撞進李明輝心口。
他臉上的神色收得很快。
可楚硯舟還是察覺了。
硃筆停了一瞬。
楚硯舟沒有問。
沒有問「猝死」二字為何讓他這樣。
也沒有問他從前究竟經歷過什麼。
他只是把批好的回報交給高泉,「謄發戶部。」
高泉應聲退下。
楚硯舟轉頭吩咐小順子:「換熱茶。」
李明輝回過神,立刻道:「陛下,臣喝溫水即可。」
楚硯舟看他一眼,「熱茶,不濃。」
李明輝閉嘴了。
這已經是皇帝讓步後的版本。
若再爭,可能蜜餞也要被列入強制維護項。
小順子動作很快,換來的茶清淡溫熱,聞著有一點淡淡甜香,不沖。
李明輝捧著茶盞,指尖貼著瓷壁,才發現自己手有點涼。
御書房裡一時很安靜。
外頭已經有人把硃批送往戶部。
消息傳得很快。
戶部值房聽到「通宵舊例廢止」時,先是沒人敢信。
幾個年輕書吏互相看著,像怕自己聽錯。
直到傳旨內侍把硃批謄本貼在值房外,眾人才慢慢圍上去。
有人念到「舊例通宵核定自今日起廢止」時,聲音都卡了一下。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書吏低聲道:「我進戶部十二年,頭一回見月末不用熬到天亮。」
旁邊有人趕緊提醒:「別閒話,回執還得按規寫。」
那書吏卻笑了笑,「寫,當然寫。能按時下值,還怕寫表?」
這話傳回御書房,小順子高興得臉都紅了。
「李公公,戶部那邊都說,這回月末像換了個值房。」
李明輝端著茶,沒有立刻接。
換了嗎?
也許只是讓本該存在的邊界,終於被看見了。
楚硯舟把戶部回報壓入正冊,「你該高興。」
李明輝扯了扯嘴角,「臣高興。」
可這高興里,確實摻了點別的東西。
他看著「防猝死四條」那幾個字,心口仍有些發悶。
這詞最初是他為了嚇住楚硯舟和戶部,半真半假寫出來的。
防熬夜,防餓著,防獨責,防硬撐。
在大楚的人聽來,也許只是誇張。
可對他來說,不誇張。
那是他真真切切死過一次的地方。
楚硯舟沒有逼他把情緒說出來,只把熱茶往他手邊又推近了些。
「今日封案早。」他說,「用膳後不看舊冊。」
李明輝下意識想說還有歸檔。
楚硯舟已經補了一句:「歸檔明早。」
李明輝被自己的規矩堵住,沉默片刻,只能點頭。
「臣遵旨。」
小順子趁機把食盒擺上來,動作比平常還利索。
他看得出李公公今日不太對,卻不敢多問,只把熱湯放到最順手的位置。
李明輝喝了幾口湯,胃裡暖起來,心裡那點冷意才慢慢退開。
可「猝死」二字仍在腦子裡轉。
像一枚舊釘子。
平時被一堆規矩、笑話、帳冊蓋住了,今日被硃筆輕輕一碰,又露出尖來。
楚硯舟坐在對面,沒吃多少,只看著他把湯喝完。
李明輝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想用舊招轉移,「陛下,戶部回報里的錯漏下降,可以作為試行滿一月覆核的樣本。臣明日把格式整理一下,免得他們後面又挑好看的數。」
楚硯舟點頭,「明日再說。」
李明輝:「……」
皇帝現在學會用「明日再說」堵他了。
御書房封案後,燈火只留了兩盞。
小順子和高泉識趣退到外側。
李明輝坐在案邊,手裡那盞熱茶已經不燙了。
楚硯舟沒有看摺子,也沒有催他去歇。
這種安靜反倒讓李明輝心裡那句話越壓越不住。
他低頭看著茶麵,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陛下,臣從前就是月末沒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