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輝盯著補報上的「新鎖」兩個字,太陽穴輕輕跳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罵人。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情緒跑在證據前面。
高泉站在御案旁,手裡還捧著巡倉御史的急遞,低聲道:「報里只寫了這些,副倉鎖具新換,鑰匙在西倉倉管手中,上鎖時間為盤點通知下達後第二日。」
小順子聽得臉都皺了起來。
他不懂帳,但他懂躲東西。
若真是空倉,誰會在朝廷要盤點的時候專門換把新鎖?
李明輝把那張補報鋪平,拿鎮紙壓住紙角,聲音很平:「陛下,這不是異常,這是把異常釘在門上給人看。」
楚硯舟看著他,「說。」
李明輝用筆尖點了點「空置多年」四個字。
「西倉倉管說副倉空置多年。若空置多年,鎖可以舊,鑰匙可以丟,門軸可以生鏽,甚至倉圖上漏登都勉強能解釋。」
他又把筆尖移到「新鎖」上。
「可現在是新鎖,鑰匙還在他手裡。空倉不用上鎖,上鎖就不是空的。」
御書房裡靜了一下。
這句話太直白,直白到小順子一聽就懂。
空倉不用上鎖。
上鎖就不是空的。
楚硯舟拿過補報,目光停在上鎖時間那一行。
「盤點通知下達後第二日。」
「對。」李明輝立刻接住,「通知到了,鎖也換了。這叫收到風聲後加防護,不叫日常管倉。」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像抓現行。
偏偏證據就擺在眼前。
西倉主倉帳實相符,所有記錄乾淨漂亮。巡倉御史按模板查到副倉時,倉管卻一句空置多年就想略過。若不是標準化核查單里寫了「副倉、偏倉、空倉、廢倉逐一登記」,這間副倉很可能就被輕輕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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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李明輝心裡更沉。
這說明對方不是臨時慌亂。
對方知道正常盤點會看主倉,知道帳實相符能穩住大多數人,也知道空置副倉最容易被忽略。
他們唯一沒料到的,是李明輝連「空倉」兩個字都不肯信。
楚硯舟看著疑項單,「還要補什麼?」
李明輝提筆另開一頁,字寫得又快又穩。
「補報副倉鎖具規格。木鎖、銅鎖、鐵鎖,是否官庫配發,鎖身有無匠號。」
「補報鑰匙在誰手裡。正鑰幾把,副鑰幾把,有無鑰匙簿。」
「補報上鎖時間。具體到日,若能問到時辰更好。」
「補報更換鎖具的原因。誰提議,誰批准,誰出銀,舊鎖何在。」
小順子聽到「舊鎖何在」時,忍不住看了李明輝一眼。
連舊鎖都要追?
李明輝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頭也沒抬道:「舊鎖若還在,就能看出是不是臨時拆換。舊鎖若不在,就要問為什麼銷得這麼幹淨。」
小順子立刻閉嘴。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李公公查帳,連一把鎖都別想糊弄過去。
楚硯舟沒有遲疑,直接批道:「照問。」
高泉接過硃批,轉身便去發急遞。
御書房裡只剩下西倉補報和京畿交叉表攤在案上。
李明輝沒有把筆放下。
他看著那行「盤點通知下達後第二日」,腦中忽然有一條線浮了出來。
通知下達。
第二日上鎖。
東倉那邊呢?
他立刻把前幾日東倉倉管告病還鄉的吏部文書抽出來。
小順子見他翻得急,趕緊幫著把待核匣打開。
李明輝從裡面抽出告病呈文、准離批文、交接清冊,按日期一張張擺開。
楚硯舟看著他的動作,眸色微沉,「想到什麼?」
「陛下,時間點要並排看。」
李明輝把西倉補報放在左邊,東倉告病文書放在右邊,中間留出一條空白。
他先在左邊寫:西倉副倉新鎖,盤點通知下達後第二日。
又在右邊寫:東倉倉管告病還鄉,戶部收到試核通知同日。
寫完,他停了一下。
御書房裡沒有人催。
李明輝把兩張文書往中間推了推,拿尺子壓住紙邊,低聲道:「陛下,東倉跑人,西倉鎖門,幾乎同步。」
楚硯舟的視線落在兩條日期上。
一條在東倉。
一條在西倉。
一個人跑了。
單看任何一件,都能找理由。
告病還鄉可以說是病急,副倉上鎖可以說是管理。可若把兩件事並排放,味道就完全變了。
小順子站在一旁,後背有點發涼。
他覺得自己像是看見兩個人在暗處傳信。前腳有人收到風聲,後腳東倉倉管就跑,西倉副倉就換了鎖。
這不是巧。
這是同一張網在動。
李明輝提起筆,在疑項單上畫了一條線。
線的一頭連著東倉告病,另一頭連著西倉新鎖。
他在線上方寫下八個字。
東倉跑人,西倉鎖門。
寫完,他又補了三個字。
同一天。
楚硯舟拿起那張疑項單,指腹壓在那條墨線旁。
他的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可御書房裡的氣壓明顯低了下去。
李明輝看著他,「陛下,這條線比單獨的鎖更重要。若只是西倉藏東西,倉管可能只是自保。可東倉倉管一跑,西倉立刻鎖副倉,說明兩倉之間有消息聯動。」
楚硯舟道:「西倉倉管是周懷謹門下。」
「是。」李明輝點頭,「他還代開過東倉倉門。現在東倉虧空,西倉副倉新鎖。鑰匙、門生、時間線,全重疊了。」
高泉很快帶著新回報回來。
這次巡倉御史補得更細。
副倉新鎖為青銅鎖,鎖身無官庫編號,匠號被磨去一角。鑰匙只有一把,在西倉倉管隨身鑰匙串上。倉管稱舊鎖鏽壞,所以更換。更換時間確為盤點通知下達後第二日,舊鎖已被「棄置」。
李明輝看到「棄置」二字,嘴角往下壓了壓。
「棄置就是沒了。沒了就是不想讓人看。」
楚硯舟接過回報,冷聲問:「巡倉御史可曾要求開鎖?」
高泉道:「回陛下,巡倉御史問過,西倉倉管稱副倉空置且倉圖未列,若無御旨,不便開舊副倉。」
李明輝聽笑了。
這笑里沒半點輕鬆。
「陛下,他連理由都準備好了。倉圖未列,所以不盤。空置多年,所以不看。沒有御旨,所以不開。」
他把那張疑項單往前一推。
「這不是守規矩,這是拿規矩當門栓。」
楚硯舟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提起硃筆,沒有再問戶部,也沒有讓御史台議。
硃砂落紙,字鋒壓得極重。
「巡倉御史持御旨開鎖。西倉副倉即刻查驗。在場人不得離倉,不得傳信,不得移物。」
高泉躬身接旨。
小順子也跟著屏住了呼吸。
御旨一出,那把新鎖再怎麼亮,也擋不住了。
李明輝看著高泉把硃批封入急遞,心裡卻沒有松下來。
他盯著東倉告病文書,眉心越皺越緊。
那名東倉倉管跑得太快。
快到像早就準備好了退路。
等御旨送出後,御書房裡終於短暫安靜下來。
楚硯舟正要將疑項單收入待核匣,李明輝卻突然抬頭。
「陛下。」
楚硯舟看向他。
李明輝指著東倉那份告病呈文,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東倉跑掉的那個倉管,有人去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