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輝的心,直接咯噔一下。
他手裡的筆還懸在疑項單上,墨珠在筆尖晃了晃,差點滴到「周懷謹」三個字旁邊。
前尚書夫人,是太后母族遠親。
這句話聽著不重,可落在這時候,就像有人往剛燒開的鍋里扣了一隻蓋子。
御書房裡沒人先開口。
高泉還低著頭,等著楚硯舟示下。小順子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李明輝腦子裡已經飛快轉了好幾圈。
太后若要保周懷謹,那這案子就麻煩了。
倒不是說楚硯舟一定會退。以這位卷王皇帝的脾氣,該查還是會查,可前朝後宮一旦扯上「母族遠親」,外頭那些人立刻就能借題發揮。
查得重了,說皇帝不孝,連太后遠親都不顧。
查得輕了,說太后包庇,周懷謹背後有慈寧宮撐腰。
更要命的是,案子還沒落錘,證據鏈正在往人、錢、章三處扣。這個時候但凡有人把太后拖下水,後面每一份文書都會變得燙手。
李明輝越想越頭疼。
他只是想查個倉稅試核,怎麼查著查著查到太后親戚圈了?
這工傷範圍是不是太離譜了點?
楚硯舟把硃筆放下,面上看不出波瀾。
他問高泉:「慈寧宮來的是誰?」
高泉忙道:「回陛下,是太后娘娘身邊的秦嬤嬤,只帶了這一句話,說請陛下知曉。」
「只說知曉?」
「是。」
李明輝聽到這裡,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這話有點意思。
若真是求情,不該只說「慎查」和「遠親」。至少會補一句周家多年清名,或請陛下顧念舊臣體面。
可慈寧宮沒有。
楚硯舟顯然也聽出了這一層。
他起身,道:「朕去慈寧宮。」
李明輝下意識抬頭。
這就去?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疑項單先停在這裡,不許往後擴。」
李明輝立刻把筆擱下,答得比誰都快:「臣遵旨。」
停工這種旨意,他接得沒有半點負擔。
楚硯舟走出御書房時,衣擺帶起一陣很輕的風。高泉跟在後頭,小順子也被留在門內,不敢亂動。
殿門合上後,李明輝盯著御案上的那堆文書,心裡仍舊不踏實。
周懷謹這張網太大了。
一旦有太后這層關係,底下人未必敢明著攔,但一定敢暗地裡拖。到時候今天缺一本冊,明天少一份印,後天某個經辦人忽然病了,案子就能被他們磨成一團爛泥。
他伸手把疑項單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線索。
身份鏈、倉儲鏈、利益鏈。
每一條都指向周懷謹舊網,可每一條都還差最後落錘。
李明輝看著看著,忽然嘆了口氣。
小順子小聲問:「李公公,您擔心太后娘娘真要保人?」
「擔心。」李明輝很誠實,「更擔心有人拿太后娘娘當盾牌。」
小順子怔了一下。
李明輝用指尖點了點周懷謹夫人那幾個字。
「太后若開口說情,案子難查。太后若什麼都不說,外頭也能編,說陛下顧忌慈寧宮,不敢往下查。最難防的不是明著攔,是有人借她老人家的名義給自己擋刀。」
小順子聽明白了,臉色也不太好。
這就像帳冊里最煩人的「口頭批示」。
明明沒落字,卻人人都說是上頭的意思。
慈寧宮裡,楚硯舟進門時,沈太后正坐在榻邊翻茶單。
她沒有擺出等皇帝請安的架勢,連茶盞都沒讓人立刻端上,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來了?」
楚硯舟行禮:「母后。」
沈太后把茶單合上,語氣很平:「哀家知道你為何來。」
楚硯舟沒有繞彎:「周懷謹夫人是母后母族遠親?」
「遠得不能再遠。」沈太后道,「論起來,是哀家母族一支出了五服的旁親。早年婚喪年節能遞個帖子,真說情分,也就是面上好看。」
楚硯舟看著她,沒有接話。
沈太后輕輕笑了一聲:「你這性子,果然是把所有壞處都先想了一遍。」
楚硯舟道:「案中已有周懷謹私印、門生、年禮多處重疊。」
「所以哀家才讓人傳話。」
沈太后端起茶,卻沒喝,只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沫。
她第一句話就落得極穩。
「哀家提這層關係,是怕你查到一半才知道,反而被人拿來做文章,說哀家包庇。」
楚硯舟眼神微動。
沈太后繼續道:「周懷謹若清白,查了還他清白。周懷謹若不清白,哀家這點繞了幾道彎的親戚,犯不著替他擔雷。」
秦嬤嬤站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像是早知道太后會這麼說。
楚硯舟問:「母后不插手?」
「哀家已經插手了。」
沈太后放下茶盞,聲音依舊溫和,卻把路堵得嚴絲合縫。
「哀家先把關係擺出來,就是告訴你,也告訴外頭所有想看風向的人。慈寧宮沒有暗話,沒有人情條子,沒有誰能借哀家的名頭去壓刑部、戶部、吏部。」
她抬眼看向楚硯舟。
「若有人說奉哀家之意求緩查、輕查、改查,你只管拿今日這句話去堵他的嘴。」
楚硯舟沉默片刻,拱手道:「兒臣明白。」
沈太后看著他,忽然又道:「李明輝呢?是不是嚇著了?」
楚硯舟頓了一下。
太后笑意深了些:「他那性子,一聽遠親二字,八成已經在心裡把退路、鍋口和加班風險算了三遍。」
楚硯舟眼底的冷意淡了一點。
「他在御書房等著。」
「讓他放心。」沈太后慢悠悠道,「哀家宮斗半輩子,還不至於給一個舊臣家眷當擋箭牌。」
這話說得輕,卻帶著一種從容的狠。
慈寧宮不擋案子。
慈寧宮先亮關係,反而讓所有想借太后名義的人無處下嘴。
楚硯舟回到御書房時,李明輝正低頭對著疑項單發呆。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站起來,速度快得像上班摸魚被領導抓包。
「陛下。」
楚硯舟坐回御案後,沒有賣關子。
「太后說,她提這層關係,是怕朕查到一半才知道,反被人拿來做文章,說她包庇。」
李明輝眨了眨眼。
楚硯舟繼續道:「太后還說,慈寧宮沒有暗話,沒有人情條子。若有人借她名義求緩查、輕查、改查,只管拿今日這句話堵回去。」
御書房裡的氣氛鬆了一截。
小順子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李明輝心裡那塊石頭,啪嗒一聲落地。
不愧是退休宮斗冠軍。
別人打遠親牌,是想給自己人開路。太后打遠親牌,是提前把路封死。
這哪是求情?
這是主動避嫌,還順手把別人借她名頭作妖的嘴給縫上了。
李明輝立刻提筆,在疑項單旁邊加了一行。
太后主動避嫌,此路不通。
寫完,他想了想,又在後面補了四個小字:不得借名。
楚硯舟看著那行字,問:「放心了?」
李明輝很謹慎:「放心了一半。」
楚硯舟抬眼。
李明輝把疑項單翻回周懷謹門生網絡那一頁。
「太后這條路堵死了,周懷謹那邊就只能靠門生、舊吏和錢袋子撐。臣建議繼續核他的門生網絡,尤其是還在任的。」
楚硯舟道:「查。」
李明輝立刻把吏部送來的周門故吏名冊攤開。
這份名冊比之前的關係表更細,從周懷謹任戶部尚書期間收用過的書吏、舉薦過的倉官,到曾在其門下聽差的低階官員,全都列了出來。
李明輝先按現任、致仕、調離、死亡分了四類。
致仕的暫壓。
調離京畿的掛疑。
已死亡的做注。
還在任的,全部單列。
小順子在旁邊磨墨,看得眼睛都花了。
「李公公,這麼多人,真能查完嗎?」
李明輝頭也不抬:「查不完就先查有權碰倉、錢、路、印的。」
他把四個字分寫在紙角。
倉。
錢。
路。
印。
凡是管倉儲、修繕、撥款、驗放、稅關、鹽課的人,都被他用硃筆圈了出來。
名單越篩越短,也越篩越刺眼。
楚硯舟坐在對面批閱刑部回報,偶爾抬眼,看見李明輝的筆在紙上走得極穩。
沒過多久,李明輝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名冊中段的一處塗改痕跡,眉頭慢慢皺起。
那一行原本應是人名。
可上面被人用濃墨重重蓋過,旁邊又補寫了另一個名字。補寫的字跡很規矩,像是吏部重新謄清時隨手改的。
李明輝把名冊舉到燈下。
墨跡厚的地方隱約透出底下筆畫。
他眯著眼看了許久,指尖一點點壓住紙邊。
不是已致仕的人。
也不是京外閒官。
那被塗掉的名字,屬於一個還在任的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