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亮透,李明輝就被高泉敲門聲叫醒了。
他坐在床邊,整個人有一瞬間不知道今夕何夕。
直到外頭傳來一句「李帳房,該啟程了」,他才痛苦地閉了閉眼。
很好。
身份切換成功。
從御前秉筆變成早起趕路的倒霉帳房。
他洗漱完出門時,楚硯舟已經在樓下等著。深色便裝,束髮簡單,手裡拿著一隻食盒。
李明輝第一眼看見食盒,困意散了兩分。
楚硯舟把食盒遞給他。
「熱過了。」
李明輝打開一看,昨夜剩下的包子被蒸得軟熱,旁邊還放著一碗粥。
客棧條件有限,但這一口熱氣很實在。
他低聲道:「多謝公子。」
楚硯舟看他:「吃完再走。」
李明輝原本想說趕路要緊,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打工人可以加快行程,但不能主動犧牲早飯。
這是底線。
他坐下吃完兩個包子,才上了馬車。
馬車一動,他就後悔了。
為了趕三日路,車速明顯比昨日快。官道不算太壞,可再好的路也架不住木輪硬顛。李明輝剛把帳冊攤開,筆尖就被震得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
他盯著那個墨點,深吸一口氣。
「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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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晃了一下。
筆又歪了。
李明輝面無表情地把筆放下。
「臣收回剛才的話。」
楚硯舟坐在對面,伸手扶住小几邊緣。
「今日可以不看帳。」
李明輝看著面前攤開的南安鹽場近五年稅報,表情很糾結。
他的身體想躺平。
他的職業病不允許。
昨夜得知鹽場在清舊帳後,他就明白,到了南安未必能拿到真東西。路上這幾日,反而是他們手頭已有報表最乾淨的時候。
現在不預審,到地方就可能被牽著鼻子走。
他嘆了口氣,重新拿起筆。
「看吧。反正臣醒都醒了,不能白醒。」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把小几一角壓穩。
李明輝先把南安鹽場五年產量表攤開,再把稅銀入庫放在旁邊。
他不急著算總數,而是先掃每年的產量明細。
第一年。
第二年。
第三年。
第四年。
第五年。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楚硯舟問:「發現了什麼?」
李明輝沒有立刻回答,又把每月產量抄到一張新紙上。
馬車顛得厲害,他寫得很慢,有幾個字歪得像被風吹過。
他忍了。
寫完後,他拿筆在每個數字末尾圈了一下。
「公子,您看這些產量數字的個位。」
楚硯舟低頭。
「一百二十五石,三百六十石,二百九十五石,四百一十石……」
他很快看出問題。
「皆為零或五。」
「對。」李明輝把筆放下,揉了揉手腕,「五年報表里,每月產量個位數幾乎全是零或五。看起來整齊,實際很假。」
隨行書吏坐在車廂另一側,聽得一臉茫然。
李明輝看他不懂,便換了個說法。
「鹽場產鹽不是切豆腐。每日曬多少鹽,受天候、鹽池、人工、柴火、運輸影響。真實產量會有零頭,會有波動,不可能像算盤提前撥好,每個月都湊得這麼舒服。」
書吏恍然:「所以這是編的?」
「很大概率。」李明輝點頭,「這叫湊整數報帳。編帳的人為了看起來順眼,喜歡用零、五、十這些尾數。因為好算,也好匯總。」
楚硯舟拿起那張表。
「若只是匯總時取整呢?」
李明輝道:「那也要看取整規則。若每月都取整,底冊應有原始日數。若底冊沒有,只剩這些整齊數字,就說明他們拿匯總數冒充原始數。」
他說完,又翻到另一頁。
「更有意思的是,產量很穩,稅銀遞減。現在再看產量尾數,這個穩就不是自然穩,是人為穩。」
楚硯舟看向書吏:「記下。」
書吏立刻提筆。
李明輝繼續道:「到了南安,先要三類東西。第一,用工記錄。產多少鹽需要多少灶戶、鹽丁、挑夫,不可能憑空產。第二,物料採買。柴、竹筐、麻袋、修池材料,都和產量掛鉤。第三,水路車運記錄。鹽產出來總要運走,車船不是紙上能編出來的。」
楚硯舟問:「這些造不了假?」
「能造,但難。」李明輝糾正,「單獨一份記錄很好造,所有記錄互相咬合就難。你說產了十萬石鹽,就要有對應的人幹活,有對應的柴火消耗,有對應的麻袋出庫,有對應的車船運走。少一環,就露餡。」
書吏越記越快,額頭都冒了汗。
他原本以為跟著隨駕是記些尋常口供,沒想到李公公在馬車上就開審計課。
還是顛簸加強版。
馬車突然壓過一個坑。
李明輝手裡的筆劃出長長一道墨痕,直接從「用工記錄」斜到「物料採買」。
他盯著那道歪線,整個人安靜了片刻。
楚硯舟看他:「怎麼了?」
李明輝緩緩抬頭,語氣很平。
「路爛。」
高泉在車外聽見,立刻吩咐車夫慢些。
李明輝又補了一句:「不是一般爛,是足以影響國庫審計質量的爛。」
楚硯舟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回京後讓工部看官道修繕。」
李明輝立刻警覺:「這不是臣主動加查工部。」
「朕查。」
「那也不能算在臣出差任務里。」
「嗯。」
李明輝這才放心,低頭繼續看表。
一路上,他又從稅報里圈出幾個問題。
某兩年鹽池修繕費用突然增加,但產量沒有受影響。
某年灶戶人數減少,產量卻持平。
還有一項麻袋採買數量與出鹽量不匹配,若按報表產量,麻袋根本不夠裝。
這些問題單看都能解釋。
放在一起,就像一張不小心露出線頭的網。
楚硯舟越聽,臉色越沉。
李明輝倒是越看越精神。
怕歸怕,累歸累,但拆假帳這事對他來說,就像在一堆亂麻里找出那根最關鍵的線。
一旦抓住,後面就會順著往外冒。
午後,他們在路邊小店短暫停了半個時辰。
李明輝下車時腿都有點麻,扶著車轅緩了好一會兒。
楚硯舟伸手扶了他一下。
李明輝本能想退,腳下卻一軟,差點踩空。
楚硯舟的手穩穩托住他手臂。
「急什麼?」
李明輝低聲道:「臣只是想證明自己還能走。」
「沒人說你不能。」
「那您別用看病號的眼神看臣。」
楚硯舟收回手:「你臉色不好。」
李明輝認真道:「這是趕路打工人的正常膚色。」
楚硯舟沒接這句,只讓高泉去要熱湯和米飯。
飯後繼續趕路。
下午車廂更顛,李明輝索性不寫了,改用口述,讓書吏記錄。
「第一條,調南安鹽場近五年日工冊。」
書吏寫下。
「第二條,調鹽池修繕驗收單,不只看銀數,要看修了哪幾口池、何時修、誰驗收。」
「第三條,調麻袋出入庫。注意副倉麻袋樣式,要和京郊西倉那批對比。」
楚硯舟聽到這裡,抬眼。
「你懷疑西倉副倉的鹽袋來自南安?」
「還不能確定。」李明輝道,「但麻袋是實物線索。京郊西倉副倉藏私鹽,那些鹽總有來處。南安鹽場又和通濟商號有銀流,二者若能用麻袋樣式串上,證據就硬了。」
楚硯舟對書吏道:「此項單列。」
書吏立刻重寫一行。
車輪一路滾過官道。
傍晚前,前方忽然傳來馬匹急停的聲音。
馬車隨之一頓。
李明輝手裡的帳冊往前滑,他趕緊按住。
高泉的聲音從車外傳來,明顯低了幾分。
「公子,前方侍衛來報。」
楚硯舟掀開車簾。
高泉靠近一步:「路上遇到一隊運鹽車。」
李明輝心頭一跳。
楚硯舟問:「有何異常?」
高泉看了李明輝一眼,才道:「車上的鹽袋,沒有官鹽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