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十三年,北地大旱。
荒山腳下,七八個流民正圍著一口破鍋爭搶。
「這是我挖的草根!」
「放屁!進了鍋就是大家的!」
「都別吵了…」一個乾瘦的漢子朝枯樹努了努嘴。
「前頭那丫頭快不行了,等她咽氣,把衣裳扒了,還能換半塊餅。」
幾道貪婪的目光越過火堆,落在枯樹下。
葉雲舒靠著樹幹,額角凝著血,身上只掛著件打滿補丁的薄衫。
腳邊散落著幾個發硬的糠窩頭,有兩個已經被踩進泥里。
不遠處,一個婦人抱著三個孩子哭的渾身發顫。
「雲舒,你醒醒!別…別丟下娘…」
葉父擋在妻兒前面,手裡攥著半截木棍,低著頭不敢看人。
他們一家剛被老葉家趕出門。
半袋糠窩頭,就是三房分到的全部家產。
葉老太放了狠話,葉雲舒已經許給周地主。
三房要是不把人送過去,休想跟著族人一道逃荒。
枯樹下的少女突然咳了一聲。
葉雲舒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灰濛濛的天。
陌生的記憶湧入腦海。
飢餓,毆打,逼嫁,原主被推搡時腦袋撞上石頭,當場咽了氣。
而她,一個帶了十年戶外生存團的領隊,莫名其妙接了這副身子。
「雲舒!雲舒你醒了?」
見狀,葉母撲過來,滿臉淚痕。
她伸手想摸女兒額角的傷口,又怕弄疼她,手指抖著懸在半空。
葉雲舒撐著樹幹坐起來,掃視四周。
荒地,破鍋,餓的眼冒綠光的流民,還有蹲在不遠處盯著這邊的幾個壯漢。
再看身後,葉父握著半截木棍護在妻兒前面,手抖的厲害。
她快速理清了處境。
葉家大房二房跟著族老往南逃荒,三房因為不肯把她送去周地主家換糧。
被老太太一腳踢出隊伍。
如今一家五口,就剩半袋發硬的糠窩頭,還有地上這口豁了邊的破鍋。
「姐,你可算醒了!」
葉小弟從葉母懷裡鑽出來,瘦小的身子擋在她面前,小臉繃的緊緊的。
葉雲舒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別怕,姐沒事。」她壓低聲音。
十年帶隊經驗養成的本能,讓她快速評估局勢。
威脅源,可用資源,撤離路線,一一在腦中過了一遍。
那幾個流民還在嘀咕。
「那丫頭居然沒死?看著還挺精神。」
「管她死沒死,等天黑了摸走,賣到暗窯子裡,起碼能換三天口糧。」
葉雲舒面色不變,起身時順手撿起腳邊的碎石攥在掌心。
隨即轉向葉父。
「爹,我有話跟你說。」
葉父愣了一下,呆呆的點點頭。
葉雲舒把家裡幾口人拉到一處避風的土坡後,蹲下身在地上比劃。
「往南走是絕路。」她聲音壓的很低。
「葉家幾十口人扎堆,沿途能吃的草根樹皮,早被前面的流民啃光了,再說老太太放了話。
咱們要是死皮賴臉跟上去,她肯定讓大伯把我綁了,送去周地主家抵債。」
聽到這話,葉母眼淚又涌了出來。
「那…那咱們能去哪?總不能留在這等死吧。」
葉雲舒越過土坡,看向北面連綿起伏的山脈。
那座山在原主記憶里叫鴉嶺。
當地人都說山裡有狼有蛇,沒人敢進。
但葉雲舒看過去,山勢西高東低,背陰面植被茂密,說明水系充沛。
半山腰以下有大片闊葉灌木,這意味著土壤濕潤,地下水位不深。
山腳還能看到零星的野果樹冠,帶著點青色,過幾天就能熟。
這座山,就是活路。
「進山。」
聞言,葉父臉色一白。
「雲舒,那可是鴉嶺!裡頭有野獸,進去了…進去了就是送死啊!」
葉雲舒懶得多解釋。
「留在平地才是送死,那幾個人今晚就要動手,爹,你攔的住嗎?」
這話扎的葉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反駁不了。
他確實攔不住,連木棍都握不穩。
葉小弟拽了拽葉雲舒的袖子。
「姐,我聽你的,你說去哪…我就去哪。」
葉雲舒低頭看了看他。
「好,你幫姐做件事,把地上那些糠窩頭都撿起來,泥里的也要。
再去把那口破鍋搬上,當心點,別讓人看見。」
葉小弟用力的點頭,貓著腰跑了出去。
葉雲舒又看向葉母。
「娘,把兩個小妹背上,等會跟緊我,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停。」
葉母心裡害怕,但女兒醒來後那股沉穩勁,莫名讓她安心。
她抹了把淚,把兩個三四歲的小女兒一前一後綁在身上。
緊接著,葉雲舒繞到土坡另一側,避開流民的視線,快速觀察地形走向。
從這裡到山腳有一段亂石坡,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
白天走太扎眼,但眼下天色已經暗了。
等葉小弟收好東西,葉雲舒拎起破鍋掛在背上,把半袋糠窩頭系在腰間。
「走。」
她走在最前面,腳步又快又穩,專挑荒草茂密的地方踩。
葉父跟在最後頭,時不時回頭看。
那幾個流民還在火堆邊吵架,沒人注意到這一家子正在悄悄離開。
走出百十步遠,葉父終於鬆了口氣。
剛想說話,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那一家子人呢?跑了?快追!」
葉母腿一軟差點摔倒,葉雲舒一把扶住她胳膊,壓低聲音。
「別慌,跟我跑。」
她帶著一家人拐進亂石坡,借著石頭和荒草的遮擋往山腳方向沖。
那幾個流民在後面追了一陣,到了坡地邊緣就停了下來。
天黑看不清路,亂石又多,崴一腳就得躺三天,沒人捨得拿命去賭。
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遠了。
葉家五口終於停在山腳密林邊緣,所有人都大口喘著粗氣。
葉母癱坐在地上,抱著兩個嚇哭的小妹輕聲哄著。
葉父扶著膝蓋彎著腰,臉色發白。
唯獨葉雲舒呼吸平穩,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入夜的山林氣溫比外面低了不少,風從林子深處吹出來,帶著草木的濕氣。
地面鬆軟,腳踩下去有彈性,說明腐殖層夠厚,底下多半是沙壤土。
她做了個判斷。
今晚不能進深山,先在林緣找個背風處過夜,明天天亮再往裡走。
「就在這歇。」
葉雲舒放下鍋,快速在附近找了塊凹進去的大石壁。
背風朝南,頭頂有樹冠遮擋。
她又搬了幾塊碎石在兩側壘了半人高的矮牆,堵住風口。
葉小弟跟在她身邊跑前跑後的幫忙搬石頭,累的滿頭汗也不吭聲。
「姐,這…這樣夠不夠?」
「夠了,去把娘和妹妹們叫過來。」
一家人擠在石壁下面,雖說簡陋,但確實比外頭暖和不少。
葉雲舒掰了兩個糠窩頭分給家人,自己只啃了半個。
見狀,葉母心疼的不行。
「雲舒你受了傷,多…多吃點。」
「我不餓。」葉雲舒擺擺手,看向漆黑的林子深處。
「娘,明天開始,日子會不一樣的。」
葉母聽不懂這話,只當女兒在安慰自己,含淚點了點頭。
葉父一直沉默著,突然開口,聲音發顫。
「雲舒,是爹沒用,讓你受了委屈,連…連家都護不住。」
葉雲舒看了看他。
「爹,從今往後,家裡的事聽我安排,你只管出力氣就行。」
這話放在平日裡大逆不道的很。
一個未嫁的女兒跟父親說這種話,擱在葉家老宅,能被老太太打斷腿。
但葉父沉默了片刻,居然點了點頭。
他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剛才那一路,從發現危險到撤離,再到選地方落腳,每一步都是女兒在拿主意。
他一個大男人,連方向都沒摸清。
葉雲舒懶得多說,靠著石壁閉上眼。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進山找水源,搭庇護所,想辦法弄吃的。
這些事對別人來說是絕境,對她來說,就是老本行。
夜風呼嘯,林間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
葉小弟縮在葉雲舒身邊,小聲的嘀咕了一句。
「姐,我覺得跟著你…咱們肯定死不了。」
葉雲舒閉著眼笑了笑。
「死不了,明天姐給你們找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