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葉雲舒翻來覆去睡不著。
正屋的床板硬邦邦的,好歹比山洞的乾草鋪強。
冷風順著窗縫直往裡灌,糊了一半的窗紙沙沙作響。
她翻身坐起,借著月光打量這破屋。
牆角兩道大裂縫從地磚直通房梁。
左邊窗框歪了半寸,右邊那破門關不嚴,硬生生卡在門檻上,推都推不動。
葉母帶著兩個小妹睡裡屋。
葉父和葉小弟擠在東廂房的破木榻上,那榻斷了條腿,全靠兩塊破磚頭撐著。
院子裡,蕭玦靠著牆根坐著,沒進屋。
旺財趴在他腳邊。
葉雲舒輕手輕腳走到院裡。
蕭玦閉著眼,呼吸淺的很。
「還不睡?」葉雲舒壓低聲音。
「這破院子四處漏風,想睡個安穩覺難了。」
聞言,蕭玦睜開眼,目光掃過來。
「習慣了,城裡看著太平,夜裡總歸要留個人醒著,免得招賊。」
葉雲舒沒多問,順勢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
縣城裡安靜的很,偶爾傳出幾聲打更聲和狗叫。
比起山里動輒狼嚎鬼叫,這地方算得上安寧。
可葉雲舒心裡清楚,這太平全是虛的。
剛進城她就瞧見了,城門口除了守衛,還杵著幾個穿短褐,腰間別刀的壯漢。
那幫人一雙眼四處亂瞟,看架勢根本不是衙役,八成是哪家養的私兵打手。
城裡流民多,卻全被趕去南門外的棚戶區,城內反倒規矩的很。
這縣城真正說了算的,八成另有其人。
「明天先把院子收拾了。」葉雲舒低聲開口。
「門窗擋風也擋人,牆上那破洞早點補上,省的外頭一眼就把咱家看個底朝天。」
這話是說給自己聽,也是給蕭玦交個底。
蕭玦應了一聲,沒再接茬。
旺財抬起腦袋蹭了蹭葉雲舒的手背。
她順手擼了兩把狗頭,起身回屋。
天剛蒙蒙亮,葉雲舒就醒了。
推開正屋的門,院子裡居然掃過了。
蕭玦蹲在牆角看水缸。
缸里空蕩蕩的,底下積了一層黑泥,不知道荒廢了多久。
葉雲舒走上前瞅了一眼。
「洗洗還能用,現在一文錢掰成兩半花,水缸可比新碗金貴。」
蕭玦點頭,二話不說抱起水缸就往外走。
葉小弟揉著眼屎從東廂房鑽出來。
「姐,幹啥去?我也能幫忙,別老使喚蕭大哥啊!」
「去巷子裡找公用水井,你跟著蕭玦。」葉雲舒交代。
「看清楚人家排隊的規矩,別跟人起衝突,也別讓人欺負了。」
葉小弟脆生生的應下,帶著旺財就往外跑。
葉雲舒轉身回屋,把三間房裡里外外盤算了一遍。
正屋寬敞,靠牆一張破木桌,兩條板凳,算是前房主留的家當。
裡屋的大床腿被蟲蛀的厲害。
灶房挨著西廂房,灶台勉強還在,可灶口裂了條大縫,非上黃泥補不可。
東廂房那斷腿木榻現在湊合,等過半個月入了冬,非凍出人命不可。
這北方的冬天邪乎的很,必須盤火炕。
修屋頂,補窗,盤炕,買鍋碗,清後院。
樁樁件件都是錢,全得下力氣。
正琢磨著,葉母抱著兩個小妹出了屋。
「雲舒啊,咱家還剩多少錢?」葉母滿臉愁容。
「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的,娘這心裡突突的,沒底啊。」
葉雲舒心裡有本帳。
「買院子花了五兩,顧大人賞了十兩,加上之前剩的八兩多。
手裡還有十三兩齣頭,銅板剩一百多文。」
聽到這話,葉母長舒一口氣,旋即眉頭又擰在一起。
「十三兩聽著多,可這買糧修房處處要錢,能撐幾天?咱們逃荒進城。
兩眼一抹黑,連喝口水都得花錢!」
「所以得趕緊找個營生。」葉雲舒語氣篤定。
「只出不進早晚得喝西北風,先把這個家穩下來,再去尋摸個長久的買賣。」
她心裡早有了盤算。
山里那套做肉乾,蘑菇乾的手藝,拿去集市准能換錢。
現在差的就是貨源和銷路。
不過飯要一口口吃,安家才是頭等大事。
過了半個時辰,蕭玦和葉小弟抬著滿滿一缸水進了院。
葉小弟累的直喘粗氣。
「姐,巷子那頭有口公井!水還清,就是排隊的人太多了。
好些人提著破桶死等,規矩嚴的很,沒人敢插隊。」
葉雲舒點點頭,拿起水瓢給葉母和兩個妹妹餵了口水,轉身打發葉小弟去灶房燒水。
「蕭玦。」
她喊住正要拿斧子劈柴的蕭玦。
聞言,蕭玦轉身看過來。
這男人一身粗布衣裳打滿補丁,臉上還掛著沒褪乾淨的疤,可那腰杆挺的筆直。
這架勢,街邊那些佝僂著腰的流民可裝不出來。
葉雲舒收回心思,從懷裡摸出幾十文銅板遞過去。
「去街上轉轉,打聽打聽碗筷鍋鏟的價,順手買兩斤米,中午對付一口。
要是碰上亂開價的,直接走人,咱家的錢不能打水漂。」
蕭玦伸手接錢,指尖划過她的掌心,涼冰冰的。
葉雲舒沒當回事,扭頭進了灶房。
蕭玦捏著銅錢站了片刻,轉身出了院子。
葉父這會也起了,站在院裡看著這破敗不堪的屋子,重重嘆了口氣。
「這破院子,哪哪都得修補,雲舒啊。
讓你一個大姑娘把這些全操心了,爹這心裡…真不是滋味。」
葉雲舒從灶房探出腦袋。
「爹,您別操心這個,今天先把能掃的地掃出來。
修房子的事明天再定,只要人還在,這破院子早晚能收拾出個家的樣來!」
葉父連聲應著,找了把禿了毛的破掃帚開始掃地。
葉小弟把水燒開,葉母給兩個小妹擦洗完,轉身去收拾裡屋的床鋪。
逃荒路上攢的乾草,破布,麻繩,這會全派上了用場。
乾草厚厚的墊在床板上,上頭再鋪層舊布。
簡陋是簡陋了點,可比睡山洞舒坦。
葉雲舒趁機把灶房上上下下清掃乾淨。
灶台裂縫不大,回頭弄點黃泥摻著碎草糊上就行。
把灶膛的陳灰掏淨,通了通煙道,點把火一試,青煙順著煙囪直往上竄,半點沒倒灌。
「灶台沒壞。」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生火就能做飯,今天咱們總算能吃口熱乎的了。」
眼瞅著到了晌午,蕭玦推門進院。
手裡拎著兩斤糙米,一捆大蔥,一塊水豆腐,外加兩隻粗陶碗和一雙竹筷。
葉雲舒接東西的功夫,瞥見他手裡還攥著十來文銅板。
「剩的。」蕭玦隨手把錢擱在木桌上。
葉雲舒挑起眉毛。
「就花了這點?你這是去買東西,還是順手給人當免費長工去了?」
葉雲舒斜了他一眼。
那捆蔥能是白送的?八成是他幫人扛了什麼重物,人家順手搭的。
這悶葫蘆嘴上沒個響,辦事倒是滴水不漏。
中午,葉雲舒熬了一大鍋糙米粥,豆腐切的細碎下鍋,臨出鍋撒了把蔥花。
一家子圍著那張歪歪扭扭的破木桌,一人捧著個粗陶碗。
日頭曬進院裡,暖洋洋的。
旺財老老實實趴在葉小弟腳邊,眼巴巴盼著舔碗底。
葉母喝了口熱粥,眼眶一紅。
「從逃荒走到今天,可算能在自己家裡吃頓安生飯了。
就算是喝糙米粥,娘這心裡也踏實!」
葉父連連點頭,看著葉雲舒,滿眼的感激。
葉小弟緊緊抱著碗,板著小臉開口。
「姐!以後我多幹活,挑水,劈柴,拔草,我啥都能學!」
葉雲舒露出笑。
「行啊,吃完飯就有活,下午跟我去後院翻地。
看看能不能種點菜,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喊累可沒用。」
吃過飯,葉雲舒領著葉小弟奔了後院。
後院的雜草瘋長的比前院還高,都快齊腰了。
她蹲下身子扒開草根,抓了把土在手裡捻了捻。
土質鬆軟,顏色發黑,肥力還沒散乾淨,是塊好地。
「種菜沒跑了。」她拍掉手上的泥。
「翻出來曬曬,先種點抗凍的,冬天好歹能添盤菜。」
她站直身子,目光掃過後院的土牆。
牆不高,也就六尺上下。
東邊那面牆塌了個大窟窿,一眼就能瞧見隔壁院子。
葉雲舒湊過去瞅了一眼。
隔壁這院子可比自家大多了,正屋的青瓦鋪的整整齊齊,院裡還栽了棵石榴樹。
這戶人家日子過得殷實。
她收回目光,轉身交代。
「小弟,明天開始拔草翻地,不用急,慢慢磨,能留的草根枯枝全攢著,過冬燒火用。」
葉小弟蹲在地上,連根拔起一根草,湊到鼻尖使勁聞了聞。
「姐,這草根能吃不?能吃咱可不能糟蹋了!」
葉雲舒掃了一眼。
「茅草根,能嚼,沒味道。
曬乾了生火最好使,真到了餓的沒法子的時候再啃,現在留著燒火。」
窮山溝裡帶出來的毛病,看啥都覺得能吃。
葉小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手腳麻利的把茅草往邊上碼。
日頭偏西,一家人又聚在院裡。
蕭玦蹲在院牆根,手裡拿著刀削木棍。
他動作飛快,手腕一翻一挑,幾下就把一根歪七扭八的破樹枝削的溜光水滑。
葉雲舒從灶房出來,腳邊已經堆了七八根削好的木棍。
「削這個幹嘛?」
「明天修窗戶做撐子。」蕭玦頭都沒抬。
「窗框歪的厲害,不拿木棍撐住,糊再厚的紙也擋不住邪風。」
葉雲舒愣了一下。
明天的活她還沒開口分派,這男人居然自己找好活幹了。
眼睛夠毒的。
才住進來一天,哪漏風,哪缺料,全讓他摸清了。
「你倒是挺上道。」葉雲舒打趣。
「照這麼幹,我是不是得給你按天算工錢?」
蕭玦手裡的刀沒停,眼皮微垂。
「欠你條命,總得找點事干,工錢先掛帳,等你手裡寬裕了再算。」
葉雲舒沒接茬,扭頭回了屋。
夜深了,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和遠遠傳來的打更聲。
十三兩碎銀,一座四處漏風的破院,五張吃飯的嘴,外加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
這就是她在這世道立足的全部家當。
葉雲舒閉上眼,腦子裡飛快盤算著明天的活計。
修屋頂,糊窗戶,買黃泥,找稻草。
還得抽空去趟集市,摸摸賺錢的門道。
院外傳來旺財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八成是在夢裡逮兔子。
葉雲舒嘴角彎了彎,翻了個身準備睡。
黑暗中,蕭玦低沉的嗓音穿過院子飄了進來。
「明天我去弄黃泥。」
葉雲舒頓了一下,隨即開口。
「行,順道打聽打聽哪有便宜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