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那半畝荒地,葉雲舒盤算著最多三天搞定。
第一天除草翻土,第二天上底肥整畦,第三天直接播種。
眼下都十月中旬了,再不抓緊,白菜蘿蔔連最後一茬的尾巴都抓不住。
種下去倆月收成,剛好趕在年前入庫過冬。
一大清早,葉雲舒領著葉父和葉小弟下了後院。
葉父手裡拎著借來的舊鋤頭,葉小弟抱著一捆麻繩。
葉雲舒攥著把自製的木鏟,邊緣削的極薄,鋒利度不輸鐵器。
三人分工明確。
葉父掄鋤頭翻地,葉小弟跟在屁股後面撿茅草根和碎石,葉雲舒負責劃線定溝渠。
太陽一升,院裡的霜化了,地面踩上去一腳爛泥。
葉父幹了不到半個時辰,氣喘吁吁,臉色發白。
他底子早垮了,逃荒路上虧空太大。
見狀,葉雲舒走過去一把拿過鋤頭。
「爹,你歇著去…我來,這地得翻的深點,淺了種子扎不住根,白費力氣。」
「這,這哪成…」葉父直搓手。
「去幫娘看著小妹,順道把昨天的葛根粉泡上。」葉雲舒頭也不抬。
「家裡活分開干,誰也不閒著。」
聞言,葉父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
葉雲舒掄起鋤頭,一下下往泥里砸。
她動作比葉父快的多,節奏穩,力道勻。
一鋤頭下去,帶出大塊深色泥土,茅草根連根帶泥被翻出。
葉小弟撅著屁股在後面撿,不一會就裝了滿滿三筐。
接下來,蕭玦劈完柴進院,站在牆邊定住腳步。
眼前這女人扎著高髻,一身粗布短打,身形瞧著單薄,干起活來比男人還利索。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她隨手用袖子一抹,接著干。
蕭玦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住鋤柄。
「我來,你去劃畦…你比我懂。」
葉雲舒抬頭。
兩人挨的近,他下頜那道淡去的疤痕清晰可見。
「劈了一早上柴,不累?」葉雲舒挑眉。
「別逞能,菜地可不管你逞不逞能,多長不出一棵菜。」
蕭玦手上稍一用力,直接把鋤頭抽走。
「不累,你指哪該深,哪留溝,我照做。」
話音剛落,他直接掄起鋤頭。
速度快的驚人,那把舊鋤頭在他手裡輕飄飄的。
每一鋤下去翻的又深又勻,效率高出葉雲舒近一倍。
葉小弟看的直瞪眼。
「蕭大哥…你以前幹過農活?這也太快了!我撿草根都快跟不上了!」
蕭玦手上不停。
「看你姐的動作學的,她做的清楚,不難。」
葉雲舒挑眉,懶得拆穿。
這體力和力氣,光靠看可學不來。
幹過農活的誰不知道,鋤地最費腰和肩,連著干半個時辰,壯勞力也得歇口氣。
這男人倒好,硬生生翻了一個時辰,連氣都不帶喘的。
葉雲舒沒吭聲,蹲在一旁安心劃線。
後院被劃成四塊。
兩塊白菜,一塊蘿蔔,剩下一塊留給開春的蔥蒜。
中間留好淺溝,方便排灌。
「小弟,去…茅房旁邊那坑裡,挖點漚肥出來。」
「姐,那個好臭!」葉小弟捏著鼻子退了兩步。
「我寧願再去撿兩筐石頭!」
「肥料哪有不臭的,想開春吃上新鮮菜,就得忍著。
現在嫌臭,大冬天你想吃菜,誰給你變去?」
聞言,葉小弟苦著臉,捏緊鼻子跑了。
臨近中午,半畝地翻的乾乾淨淨。
四塊菜畦整整齊齊,鬆軟的泥土在日頭下冒著熱氣。
葉母端著粥盆出來,愣了一下。
「這麼快?這半畝荒地…我還當得折騰好幾天呢!」
葉雲舒抹了把汗。
「明兒施肥,後天直接播種,趕在打霜前把苗養壯,年前家裡能多口吃的。」
「那種子呢?」
「下午我去趟集市,白菜蘿蔔的種子便宜也好找,碰上稀罕的,也買點試試。」
吃過飯,葉雲舒揣上二十文錢出了門。
集市上賣種子的攤少的可憐。
運氣還行,在一個老農筐底翻出白菜和蘿蔔種,各花了三文。
一轉頭,旁邊糧攤角落裡堆著一筐紅薯。
個頭不大,帶著干泥。
葉雲舒走過去蹲下。
「大叔,這紅薯咋賣?能留種的話…我多要點。」
賣糧的瘸腿老漢磕了磕菸袋鍋。
「前天南邊商隊留下的,說是啥新品種。
一文錢兩斤…要不?我這沒人認這玩意,放久了得爛!」
葉雲舒抓起一個捏了捏。
皮薄肉實,水分足。
紅薯可是好東西,煮烤皆宜,還能做粉條。
關鍵是產量驚人,一畝地出幾千斤不成問題。
「來十斤。」葉雲舒掏出五文錢遞過去。
「還有紅薯藤沒?有藤的話來年能省不少種錢。」
老漢在筐底扒拉兩下。
「就剩幾根…要就拿走,別人嫌占地方,我留著也當柴燒。」
葉雲舒利索的收好紅薯藤。
這玩意扦插就活,開春能鋪滿一地。
回程路上,路過城北偏巷。
巷口蹲著兩人,正低聲嘀咕。
其中一人的側臉,葉雲舒看著眼熟。
她步子稍緩,餘光瞥去。
灰衣短褐,眉骨到顴骨橫著一道舊疤。
是那個人。
進城那天,城門口那幾個佩刀壯漢里的一個。
葉雲舒沒敢停,快步走過巷口。
到家把東西一交,她獨自坐在院裡琢磨。
城門口那幫人,行事作風根本不挨官府的邊。
敢在城門明目張胆設卡,背後絕對有硬茬子撐腰。
這縣城的水,比預想的深的多。
「姐,想啥呢?」葉小弟端著碗水湊過來。
「從集市回來就不吭聲…遇上事了?」
葉雲舒接過水,灌了一口。
「沒啥,琢磨明天咋施肥呢。」她頓了頓。
「縣城裡閒人多,咱先顧好自己這畝三分地。」
次日一早,姐弟倆把漚肥均勻撒在畦面上,又把土過了一遍,讓肥土混勻。
第三天天剛亮,開始播種。
白菜種子跟芝麻粒似的,葉雲舒兩指捻著,隔著半掌距撒一小撮。
葉小弟跟在後頭,仔細的拿薄土蓋上。
蕭玦負責澆水。
一連打了七八桶,拿木瓢順著畦面澆。
「水別太多…濕透面就行,種子小,經不住沖。」葉雲舒蹲在邊上提醒。
聞言,蕭玦手腕一收,力道壓的極輕,澆的勻稱。
看著他的動作,葉雲舒嘴角扯了扯。
一個能徒手干翻三百斤野豬的凶神,這會端著個木瓢,小心的伺候白菜種子。
她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蕭玦動作一頓,轉頭看她,愣了一下。
「怎麼…澆重了?」
「沒。」葉雲舒擺擺手。
「繼續,挺好,這白菜種子待遇夠高的。」
蕭玦沒吭聲,低頭接著澆。
葉雲舒卻清楚的瞧見,他耳尖紅了一大片。
播完種,葉雲舒順手搭了幾張簡易草簾,防霜擋風。
按這天氣,十天左右出苗,一個半月就能收頭茬。
自家吃不完,還能拉去集市換幾個銅板。
傍晚時分,葉雲舒站在後院,盯著那四塊規整的菜畦。
日頭落山,天邊一片暗紅。
旺財在菜畦邊緣轉悠,被葉小弟一把薅住後脖頸拎了回來。
「別讓它踩進去!這一爪子下去…咱家就少棵白菜!」
葉小弟死死抱住旺財,扭頭鑽進屋。
葉雲舒剛準備進屋,東邊圍牆上冷不丁冒出個人頭。
是個四五十歲的圓臉婦人,裹著深色布巾,一雙三角眼正滴溜溜往院裡瞟。
兩人視線撞了個正著。
那婦人半點不覺得理虧,反而咧嘴搭腔。
「喲!新搬來的?這是…種上白菜了?剛來就把院子拾掇的這麼利索,本事不小啊!」
葉雲舒冷眼看著她。
「大娘住隔壁?牆頭風大…有事您走正門說。」
婦人乾笑兩聲,眼裡透著算計。
「我姓錢,就住隔壁。
以後要幫忙儘管開口!街坊鄰居的…你們新來的不懂規矩,多問問老人沒壞處!」
葉雲舒語氣轉淡。
「謝了錢大媽,規矩咱慢慢學,不過第一條咱懂…別人家的院子,不勞外人費心。」
錢大媽眼神不安分的掃過菜畦,柴垛,最後落在正屋方向。
「你家這…幾口人啊?看著人丁興旺的,眼下糧食緊,鄰裡間可得互相照應。
誰家有富餘的,也別捂的太嚴實!」
葉雲舒懶得多費口舌。
「天不早了,大媽回吧,等我家真富餘了,自然知道咋安排。」
說罷,她轉身進屋,頭也沒回。
牆頭上,錢大媽盯著葉家後院,看了好一陣才縮回腦袋。
一進正屋,葉雲舒臉色就沉了下來。
葉母正鋪著炕,見狀動作一停。
「咋了?外頭誰說話呢?」
「隔壁的錢大媽,剛趴牆頭偷看咱家院子。」葉雲舒冷哼一聲。
「頭回照面,問地問人問糧…這是上門盤道來了。」
葉母眉頭緊鎖。
「愛管閒事?這種人成天把街坊鄰里掛嘴邊,真遇上事躲的比誰都快!」
葉雲舒坐在炕沿。
「不僅是愛管閒事,她那雙眼睛,看咱家東西的時候透著算計。
嘴上說著幫忙,心裡惦記的怕是咱家這點家當。」
葉小弟從門外探出個腦袋。
「姐…要不在牆頭插點荊棘條?跟山里一樣!她再敢探頭,扎死她!」
葉雲舒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先放著,我倒要看看,她想作什麼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