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舒送完山楂糕回來,剛走到半道,被人攔了去路。
攔路的是個滿臉麻子的矮胖男人。
他身後跟著倆瘦長漢子,一個抱著胳膊,另一個手裡掂著木棍。
葉雲舒站住腳,掃了三人一眼。
「什麼事?」
麻子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葉家妹子是吧?我叫孫麻子,城西這片兒的事,歸我管。」
「你家搬來也有些日子了,該認門了,新來的不懂規矩。
我不怪你,可規矩擺在這裡,誰都不能壞!」
葉雲舒面色平靜。
「認什麼門?」
孫麻子往前湊了半步。
「這條巷子每戶每月交五十文,叫平安錢,交了錢,保你家沒人找麻煩。」
聞言,葉雲舒掃了他身後那兩人一眼。
拿木棍那個,棍子底端磨的發亮,是個慣手。
另一個鼻樑上有舊疤,正斜眼瞅著她。
她把這三人的模樣記下,沒當場翻臉。
「五十文一個月?」
「對。」
見狀,孫麻子以為她要掏錢,伸手等著。
葉雲舒笑了笑。
「我回去跟家裡人商量商量,明天給你答覆。」
此話一出,孫麻子臉色變了。
「喲,商量什麼?別家交錢都痛快,就你磨嘰!」
「大家都交,就你家不交,讓街坊難做是吧?我管這片兒也是為了大家安生。
你要是壞了秩序,出了事可別怪我沒提醒!」
「明天巳時之前,錢送到巷尾張屠戶那裡,找我。」
「過了時辰…哼,那就不止五十文了。」
說完,他帶著那兩人揚長而去。
葉雲舒站在原地,看著三人拐進巷尾,轉身回家。
剛進院門,蕭玦正在劈柴。
他看了葉雲舒一眼,手上動作沒停。
「遇上事了?」
「城西的地痞,叫孫麻子,收保護費的。」
葉雲舒走過去,把事情說了一遍。
「五十文一個月,美其名曰平安錢。」
聞言,蕭玦劈柴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打算交?」
「交個屁。」
葉雲舒拉過一把矮凳坐下。
「交了一次就有第二次,這種人,只會得寸進尺。」
「但也不能硬來,咱家現在…不能惹出大動靜。」
追蹤蕭玦的人還在城裡。
這節骨眼上鬧出事,引來官差圍觀,反而容易暴露。
「你的意思是?」
蕭玦把斧子靠在柴堆旁。
葉雲舒想了想。
「先去打聽打聽,看看這個孫麻子背後有沒有人。」
「要是個獨來獨往的混子,好辦。」
「要是有靠山,就得換個法子。」
下午,葉小弟去集市買豆腐。
葉雲舒讓他順便打聽打聽孫麻子的事。
葉小弟機靈,裝作閒聊,跟賣豆腐的老趙頭和隔壁賣菜的劉嫂子探了探底。
回來後,葉小弟把聽到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姐,那個孫麻子就是個光棍混子,手底下四五個人,都是城西的二流子。」
「沒什麼靠山,以前給東城的賭坊看場子混飯吃。
後來被攆出來了,就在城西欺負新搬來的住戶。」
「老趙頭說他欺軟怕硬,碰上硬茬子就縮,劉嫂子說。
有人被他逼的半個月不敢開攤,大家都恨他,可誰也不敢先出頭。」
葉雲舒點了點頭。
「那就好辦了。」
交錢是不可能交錢的,讓蕭玦出面也不行。
蕭玦一出手,那些追蹤的人一旦聽聞城西冒出個能打的年輕男人,馬上就能對上號。
得換個法子。
「小弟,明天你去張屠戶那裡跑一趟。」
「告訴孫麻子,就說我家沒錢,讓他親自來收。」
葉小弟愣了一下。
「姐,你要讓他來咱家?那人可不講理!萬一他真砸東西怎麼辦!」
「對。」
葉雲舒笑了笑,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他要上門,就讓他上門,他不是說這片兒歸他管嗎?那就讓他看看,我家院門歸誰管。」
第二天巳時剛過,孫麻子果然帶著三個人大搖大擺走到葉家院門口。
他一腳踢開虛掩的院門,嚷嚷著闖了進來。
「葉家的!給臉不要臉是不是?五十文都拿不出來?」
「老子好心給你們留一夜面子,你們倒裝窮!城西有城西的規矩。
不交錢還想住的安穩,想的倒美!」
院子裡安安靜靜。
正屋門關著,灶房也沒動靜。
見狀,孫麻子皺了皺眉,往正屋走了兩步。
「人呢?躲起來了?」
「我告訴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錢來…」
話沒說完,腳下忽然一空。
他直接栽進了一個淺坑裡。
坑不深,剛過膝蓋,但坑底鋪著一層又臭又稀的糞水。
孫麻子一屁股坐在裡面,褲子當場濕透,惡臭撲面而來。
「啊!什麼東西!」
他掙扎著往外爬,手剛撐到坑沿,又被滑膩的泥漿滑了回去。
身後那三個趕緊去拉他。
兩個人彎腰伸手,第三個沒留神,踩上了旁邊一塊翹起的石板。
石板一歪,底下綁著的藤條猛然彈起。
一桶黑乎乎的漚水從高處傾瀉而下,把那三個人澆了滿頭滿身。
一時間,院子裡惡臭沖天,四個人鬼哭狼嚎。
旺財從灶房裡躥出來,對著坑裡的孫麻子狂吠。
葉雲舒從後院繞出來。
她手裡端著一碗粥,站在廊下看著他們,面色平靜。
「喲,孫大哥來了?」
「怎麼不進屋坐?你收平安錢收的這麼勤,我還以為你進門前會先敲門呢。」
孫麻子滿身糞水的從坑裡爬出來,臉色鐵青,指著葉雲舒就罵。
「你個臭娘們!你敢算計老子!」
「老子收錢是替這片兒立規矩!你在自家院裡挖坑害人。
這才叫壞規矩!今天這事要傳出去。
我還怎麼在城西站住腳!」
葉雲舒把粥碗放在台階上,語氣平靜。
「孫大哥,我勸你想好。」
「你收保護費的事,里正知道嗎?」
「縣衙顧主簿是我家恩人,我一句話的事。」
「你要是今天走出這個院門還不消停,明天縣衙的人就找你。」
「你說你管城西,可城西的戶籍,稅糧。
街坊糾紛,哪一樣歸你管?拿棍子嚇人叫規矩?那我家院裡的坑,也算家規了。」
聽到這話,孫麻子臉色一變。
他知道顧主簿,縣衙里管文書的那位。
官不大,但跟縣令走的近。
城西這些混子能活動,靠的就是不惹官府。
一旦被官府盯上,連窩都得搬。
孫麻子咬著牙,指著葉雲舒。
「好,好!你等著!」
「別以為抬出顧主簿我就怕了!我今天是給你們葉家留臉,不跟女人計較!」
撂下狠話,他甩著滿身糞水,帶著三個狼狽不堪的手下奪門而出。
人一走,葉小弟從後院跑出來,滿眼興奮。
「姐!你那個機關太絕了!」
「他剛才還說自己管城西,轉眼就掉坑裡了!這下看他還敢不敢去欺負那些新搬來的!」
葉雲舒彎腰,把坑旁的草簾重新蓋好。
「去打兩桶水來,把院子沖乾淨。」
「臭死了。」
傍晚,葉雲舒把院門重新上了閂,坑裡的糞水也清理乾淨了。
她沒拆掉那些陷阱,只是把觸發機關重新偽裝了一遍。
蕭玦站在院裡,看著那幾個重新鋪設的機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葉雲舒瞥見了。
「笑什麼?」
蕭玦別開臉。
「沒笑。」
葉雲舒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人耳根子紅了。
她沒戳破,轉身回了屋。
夜裡,葉母把熱粥端上來,一家人圍著炕桌吃飯。
葉父說孫麻子以後肯定不敢再來了。
葉母卻有些擔心,怕對方記恨。
葉雲舒喝了口粥,把碗放下。
「他要敢再來,我就把他掉進糞坑的事傳遍整條巷子。」
「一個地痞混混,最怕丟面子。」
葉小弟在旁邊捂嘴笑。
「姐,我覺得他今天那個樣子,以後都不好意思從咱家門口過了。」
葉雲舒沒笑。
她看向窗外,壓低了聲音。
「孫麻子算不上麻煩。」
「真正麻煩的…是剛才我在巷口,又看到了一個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