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過完,接連下了三天雨。
鴉嶺方向傳來隆隆的春雷聲。
葉雲舒站在院門口,看著巷子裡青石板上的薄冰一層層化開。
心裡盤算已久的事,總算可以動手了。
整個冬天,葉家靠豆芽,山楂糕和錢記商號的供貨撐了過來。
刨去吃穿用度,手裡攢下十一兩銀子和三百多文銅錢。
加上後院菜畦的產出和臘肉存貨,一家人總算安穩過冬。
但葉雲舒心裡清楚得很。
光靠賣豆芽和山楂糕,頂多混個溫飽。
想在縣城真站穩腳跟,必須有地,有糧,有根基。
前世帶那麼多次戶外團隊,她見過太多人因為沒儲備在危機面前崩潰。
這年頭更殘酷,沒土地就沒退路。
旱災,兵禍,糧荒,隨便來一樣都能要命。
早飯時,葉雲舒把想法倒了出來。
「我打算買地,別嫌折騰,這是給咱家留條能喘氣的退路。」
聽到這話,葉父放下碗。
「買地?買多少?咱家這才剛緩過來一點,步子邁大怕閃腰啊。」
「至少十畝。」葉雲舒扒了口飯。
「城外荒地便宜,年前我打聽過了,好田五兩銀子一畝,中等田三兩,荒地便宜。
一兩銀子左右就能拿下,要是能連成片最好,後頭開渠,施肥,輪種都好安排。」
見狀,葉母在心裡算了算家底,皺起眉。
「十畝荒地也要十兩銀子,咱家現在攏共就十一兩多!全花出去。
萬一有個急事咋辦?這日子才剛穩一點,娘怕又被逼到沒米下鍋啊。」
「不全花。」葉雲舒早有盤算。
「先拿六七兩買地,剩下的留著應急,地買回來,開荒,引水。
漚肥咱都能自己干,花不了大錢。
銀子躺在匣子裡只會變少,地種出來才會一年一年往回長。」
葉小弟咬著饅頭插嘴。
「姐,種地我會!在山裡你教過我翻土施肥,只要有地,我不怕累!」
葉雲舒點點頭。
「你跟爹負責翻地,我來規劃種什麼,怎麼種。
到時候先種耐旱的,再留一塊試鹽鹼地,慢慢來。」
蕭玦坐在角落裡喝粥,一直沒吭聲。
但聽到「買地」兩字,他抬眼掃了葉雲舒一下。
隨即,他端起碗把粥喝完,起身去後院劈柴。
葉雲舒起身收拾碗筷,葉母湊過來壓低聲音。
「蕭玦那邊的事,這段時間沒動靜了吧?那些當官的嘴上說查案。
真逼急了,怕是會把罪名往咱們這種平頭百姓頭上扣!」
「暫時沒有。」葉雲舒把碗摞好,手上動作沒停。
「但刺史府的人不會真罷休,只是暫時找不到線索,他們要是講規矩。
就拿證據來,要是只想找替罪羊,那就是他們自己的規矩先爛了。」
葉母擔憂的皺眉。
「那他還住咱家,會不會惹麻煩?咱家不欺負人,可小老百姓哪敢跟衙門硬碰硬啊!」
葉雲舒往後院瞥了一眼。
蕭玦正在那邊劈柴,斧頭劈下去的聲音沉悶有力。
「有他在,咱家反而更安全,城北那些餓急了的流民,還有孫麻子那種人。
沒個能打的鎮著,遲早出事,真有麻煩,我也不會讓人空口白牙把黑鍋扣咱家頭上。」
葉母琢磨了一下,不再多說。
下午,葉雲舒去城東找顧言。
顧言如今在縣衙幫著父親做文書抄錄。
見到葉雲舒來,連忙把她請到后街茶攤坐下。
「葉姐,好久沒見你了!你一來准有正事,我這邊能幫的肯定幫!」
葉雲舒開門見山。
「我想買城外的地,你幫我打聽打聽,哪個牙行靠譜,哪片地便宜。
價錢要實誠,契書也要乾淨,別讓人拿廢紙糊弄我。」
聞言,顧言想了想,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
「你來的巧,前兩天我幫父親整理田畝冊。
看到城西南方向有一片三十多畝的荒地,原本是王家莊的官田。
前年旱災後荒了,現在掛在牙行賣,那地方沒人願接,牙行壓了許久。」
「什麼價?」
「牙行開價一兩二錢一畝,但那片地有個問題。」顧言壓低聲音。
「聽說靠東邊那十來畝是鹽鹼地,種不出東西,好些農戶去看過。
都說買了就是砸手裡,連交稅都心疼!」
葉雲舒把這消息記在心裡。
鹽鹼地在普通農戶眼裡是廢地,但在她看來,只要方法用的對,完全可以改良。
前世她在西北帶隊,親眼見過當地農民用深翻,壓沙,引水沖洗的方式把鹽鹼灘變成良田。
「那片地具體在哪裡?」
「出城西門走半里路,過了石橋往南拐,沿著乾渠走一刻鐘就到了。
乾渠還沒廢完,只要肯費工夫,說不定真能引水。」
葉雲舒點頭,又追問一句。
「牙行是哪家的?」
「城北開元街的李記牙行,掌柜叫李福順,做了十幾年中人,口碑還行,但我爹說過。
李福順這人精明,手裡的地有好有壞,買之前最好自己去看過。
他嘴上說是替買主省心,轉頭就能把壞處藏起來!」
葉雲舒記下了。
她從茶攤起身,顧言跟著站起來。
「葉姐姐,還有件事。」
「說。」
顧言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
「前幾天城門口來了一隊人,打著靖王府的旗號,說是奉命南下籌糧。
帶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管事,姓趙,手下有二十多個護衛。
住在城東最大的客棧里,城裡糧商都怕他們,百姓更怕,嘴上不敢罵,心裡都急著囤糧!」
葉雲舒腳步一頓。
靖王府。
她腦子裡立馬蹦出蕭玦。
蕭玦自稱逃命之人,夢話里提過「王」和「追殺」。
如今靖王府的人出現在縣城,是巧合,還是有什麼關聯?
葉雲舒面上不動聲色。
「籌糧?北邊馬匪鬧的凶,靖王府跑來這裡籌糧做啥?要是奉旨調糧,文書,價格。
去向都該清清楚楚,別一邊喊著保民,轉頭把老百姓嘴裡的糧掏空了。」
「聽說是給北邊駐軍備糧草,韓三刀的馬匪禍害了好幾個縣的糧倉。
北路軍需緊缺,靖王府奉旨南下調糧。
可他們要價低,催的急,糧商不敢得罪,尋常人更只能咬牙忍著!」
葉雲舒把這消息默記下。
回家的路上,她特意多繞了兩條巷子,確認沒人跟蹤後才回到院中。
蕭玦正在後院新地上平整土面。
她走過去,看著他彎腰搬石頭的背影。
「蕭玦。」
他直起腰,轉過身。
葉雲舒靠在牆邊,語氣平淡。
「城裡來了一隊人,打靖王府的旗號,說是南下籌糧。
你知不知道這回事?他們來的不早不晚,還住在城東最大的客棧里,陣仗不小。」
只見蕭玦的手指微收緊,隨即鬆開。
他沉默了幾息,開口的聲音壓的很低。
「知道了,這件事你先別碰,尤其別靠近趙管事。」
葉雲舒等著他往下說,但他沒繼續。
她也不追問,點點頭準備轉身。
「葉雲舒。」
她停下腳步。
蕭玦看著她,表情是少見的認真。
「等這件事了結,我會把所有事告訴你。」
葉雲舒看了他一會,嘴角微微一勾。
「行,那你先把那三塊石頭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