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灶房飄出濃郁的雞湯香氣。
葉母把野雞剁成塊,加了幾片老薑。
半把干蘑菇和兩顆干紅棗,用砂鍋小火燉了將近兩個時辰。
雞湯表面漂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香味順著窗口飄出去,隔壁錢大媽家都探出頭來聞了聞。
葉雲舒盛出五碗雞湯,每碗有兩三塊雞肉。
先端一碗給葉母,又給葉父和葉小弟各一碗,兩個小妹分一碗,剩下的自己喝。
「蕭玦那碗呢?姐,人家守了一夜,還打了野雞,總不能只聞香吧!」
葉小弟嘴裡嚼著雞腿肉,含糊不清的嘟囔。
聽到這話,葉雲舒這才想起來,從鍋里又盛了一碗,端到院子裡。
只見蕭玦坐在廊柱旁編藤筐,手指翻飛,速度很快。
見狀,他放下手裡的活站起身。
「喝吧,雞湯。」葉雲舒把碗遞過去。
「你打的雞,總得分你一碗,別推,葉家不占人便宜,也不讓幹活的人餓著!」
蕭玦接過碗,指尖擦過她的手背。
掌心有一層薄繭,觸感粗糙又溫熱。
葉雲舒縮回手,轉身就走。
「謝了,以後有粗活喊我。」他在身後開口。
「吃了葉家的飯,就該出葉家的力。」聲音低沉。
聞言,葉雲舒沒有回頭,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
回到灶房,葉母看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葉小弟倒是沒心沒肺的啃完雞腿,又去撈鍋里剩下的雞架骨頭。
「姐,這雞湯真香!明天還能喝嗎?要是天天能有一口熱湯,幹活都有勁!」
「剩的雞架明早煮粥,加幾片白菜葉子,行了,別光惦記肉,先把碗洗了!」
晚飯後,葉雲舒照例去後院檢查雞圈和菜畦。
銀子蹲在牆頭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了抬耳朵,又懶洋洋的趴下了。
旺財跟在葉雲舒腳邊,尾巴不停搖擺。
她彎腰看了看菜畦里的白菜苗,長勢均勻,葉片肥厚翠綠。
入春後日照變長,加上底肥充足,這一茬長的比冬天那幾批都好。
正看著,蕭玦端著空碗走過來。
「碗放灶房就行。」
葉雲舒頭也不抬。
蕭玦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菜畦旁邊,看著她蹲在地上拔雜草。
「你臉色不太好。」他忽然開口。
「白天要顧攤子,晚上還要想城裡的事,再這樣熬下去不行。」
葉雲舒拔草的手頓了一下。
「沒事,這幾天睡的晚。」
「是因為巷口那個人?」蕭玦壓低聲音。
「他盯的太久,不像尋常過路人,若是沖我來的,不能再讓你一個人擔著。」
聽到這話,葉雲舒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月光從院牆上方灑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
她抬頭看向蕭玦,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身形高大。
「你知道就好,別讓我操太多心,你若真想幫忙。
就少露破綻,多聽安排,我這邊才好布置。」
蕭玦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手指上。
她指尖沾著泥,指甲縫裡有黑色的土。
這雙手每天都在翻地或者熬糕,從來沒有停歇的時候。
「你應該多歇歇。」
「歇不了。」葉雲舒嘆了口氣。
「一家子人張嘴要吃飯,地里的活不等人,城裡的事也不等人。
現在誰先亂,誰就先輸,我還沒打算輸呢!」
說罷,葉雲舒繞過他往灶房走,經過他身側時,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柴木清香。
她腳步頓了一瞬,隨即繼續往前走。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蕭玦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空碗。
碗邊還有一些殘餘的雞湯溫度,他把碗送回灶房,又去院門口坐下守夜。
旺財趴在他腳邊,鼻子擱在前爪上。
夜深了,巷子裡沒有異常動靜。
葉雲舒躺在炕上,聽見兩個小妹均勻的呼吸聲。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想著明天的安排。
黃豆要泡一夜,明天早上磨漿,煮漿,點鹵,下午就能出豆腐。
她在前世跟著一個農村老奶奶學過手工豆腐的做法,用石膏點鹵,出來的豆腐嫩滑。
這個時代多數是老豆腐,水分少,口感硬。
如果能做出又嫩又滑的豆腐,在集市上一定有銷路。
而且豆腐成本低,一斤黃豆能出三四斤豆腐,定價合理的話,利潤比豆芽還高。
更重要的是,豆腐能衍生出很多品類。
豆腐乾,豆腐皮,豆花,臭豆腐,每一樣都是獨立的生意。
只要第一步做好了,後面的路子就寬了。
她翻了個身,又想到今天在城門口看見的告示。
韓三刀馬匪懸賞五十兩。
這個數目不小,說明馬匪對縣城的威脅已經很大了。
縣令加派人手守城門,刺史府又在清查流民,兩件事疊在一起,城裡的氛圍越來越緊張。
緊張是好事也是壞事。
各方勢力都在忙著應對馬匪,對蕭玦的搜查可能會暫時放緩。
但一旦城門封鎖,他們的退路就斷了。
葉雲舒在心裡把逃跑路線又過了一遍。
後院牆根翻牆,穿過錢大媽家後院,出城西小門,沿渠道往南走,進山。
這條路她走過兩次,確認通暢。
但帶著葉父葉母和兩個小妹,速度會慢很多。
必須弄一輛車!
明天讓蕭玦去城南木匠那裡問問,做一輛手推板車要多少錢。
平時用來拉貨送貨,真出了事也能裝人裝糧食。
想到這裡,葉雲舒終於閉上眼睛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亮,葉雲舒就起來了。
她去灶房看黃豆泡發的情況。
五斤黃豆在大陶罐里泡了一整夜,每顆都脹的圓鼓鼓的。
用指甲一掐就能掐進去,說明泡透了。
「小弟,起來了!幫我磨豆子!」
葉小弟揉著眼睛從炕上爬起來,打了個大哈欠。
「姐,天還沒全亮呢,豆子還能跑了不成?」
「做豆腐要趕早,等中午就來不及了,快去把石磨搬出來。
今天要是做成了,明天集市上就能多一門進項!」
石磨是前幾天葉雲舒花十五文從城南舊貨攤上買來的,不大,直徑一尺半,兩個人推剛好。
葉小弟把石磨搬到院中,葉雲舒往磨眼裡加泡好的黃豆和水,葉小弟推磨。
白色的豆漿從磨縫裡慢慢流出來,滴進下面的大陶盆里。
蕭玦聽見動靜從廊下起來,走過來看了一眼。
「要幫忙?」
「你去把那塊紗布找出來,等會過濾用,手腳輕點,別把灰抖進去,今天這鍋豆漿值錢!」
聞言,蕭玦找來紗布,緊接著主動接過葉小弟的位置推磨。
他力氣大,一個人推磨比葉小弟兩隻手推還快。
豆漿嘩嘩的流出來,不到半個時辰就磨完了五斤黃豆。
葉雲舒看著他推磨的背影,寬闊的肩膀隨著動作起伏。
布巾從臉上滑下來,露出側臉的輪廓。
他渾然不覺,專心推著磨盤。
「行了,夠了。」
她收回目光,開始用紗布過濾豆漿。
把渣濾掉後,生豆漿倒進大鐵鍋里,大火煮開,撇去浮沫,再轉小火慢煮一刻鐘。
整個院子瀰漫著濃郁的豆香味。
「好香!比集市上賣的豆漿香!姐,這要是拿出去賣,肯定有人排隊!」
葉小弟湊到鍋邊吸鼻子。
葉雲舒笑了笑,從灶台下面拿出一個小紙包。
這是她昨天在藥鋪買的石膏粉,花了三文錢。
她用溫水化開石膏粉,等豆漿溫度降到剛好不燙手的程度時。
把石膏水緩緩倒入,同時用木勺輕輕攪動。
「接下來別動它,等一刻鐘,誰要是手欠攪壞了,今天就別想嘗第一口!」
葉小弟瞪大眼睛看著鍋里的豆漿。
一刻鐘後,原本流動的豆漿凝固了,變成了顫巍巍的嫩豆腐。
葉雲舒用木勺舀了一塊出來,放在碗裡。
白嫩如玉,跟集市上那些硬邦邦的老豆腐完全兩樣。
「嘗嘗。」
她給每人舀了一碗,淋上醬油和香油。
葉小弟吃了一口,連連點頭。
「姐,這也太嫩了!集市上那些老豆腐一咬掉渣,這個一入口就化了!」
葉母也嘗了一口。
「這豆腐在集市上肯定好賣,若是價錢別太高,尋常人家也捨得買一塊回去添菜!」
聽到這話,葉雲舒心裡有了底。
她把剩下的豆腐用紗布包好,壓上石板,準備做成豆腐塊,明天拿去集市試賣。
蕭玦端著碗坐在廊下吃,布巾掛在脖子上。
他低頭喝了一口豆腐腦,抬起頭時,嘴角沾了一點白色的豆漿。
看到這一幕,葉雲舒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扯出一塊布巾遞過去。
「嘴上有東西,你推磨倒利索,吃東西怎麼還漏證據?」
蕭玦接過布巾擦了擦,耳根微泛紅。
他低下頭繼續吃,不再吭聲。
葉小弟在旁邊偷看,一個勁的傻樂。
「看什麼看?去餵雞!」
葉雲舒瞪了葉小弟一眼。
葉小弟吐了吐舌頭,抱著碗跑去後院。
「明天你跟我去集市,幫我看攤子。」
葉雲舒對蕭玦丟下這句話,轉身進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