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不到,葉雲舒就到了鋪子。
吱呀一聲,後院門推開。
晨光漏進屋,灶台上積了半寸厚的灰。
牆角堆著爛竹筐和碎陶片,泛著股霉味。
緊接著,蕭玦提著兩把掃帚和一隻木桶跨進門檻。
「先清後頭,再掃前面。」葉雲舒挽起袖子。
「今天把能用的理出來,不能用的直接扔,別占地方。」
隨即她分派活計。
自己包攬灶台和後院,蕭玦清理前廳貨架和地面。
葉小弟負責搬垃圾,葉父則幫著扶正倒塌的貨架,用藤條重新綁緊。
忙活了一上午,鋪子總算有了點模樣。
青石板擦的乾乾淨淨,牆壁刷了石灰水。
灶台試了火,煙筒通暢,火苗竄的老高。
後院水井打上來的水清冽,能直接用。
午飯時,一家人蹲在後院啃乾糧。
葉雲舒摸出炭筆,在木板上塗畫。
「前廳擺四張方桌,每張配倆長凳,櫃檯靠牆…門口左邊掛招牌。
右邊支口大鍋,煮湯或者豆腐腦。」
聞言,葉小弟咽下嘴裡的餅。
「桌子呢?姐,你連鍋擺哪都想好了,咱這鋪子真能開起來?」
「下午去城南木匠鋪定。」葉雲舒用炭筆敲了敲木板。
「四桌八凳,松木的就行,不上漆,打磨光滑,咱賣吃食不講究排場,錢得花在刀刃上。」
在心裡盤算了一番。
松木方桌八十文,長凳四十文,加起來六百四十文。
再添置些碗碟筷勺,抹布圍裙,第一批置辦下來一兩銀子出頭。
這錢她出的起。
下午跑了趟城南定好桌凳,三天後送貨。
又去陶器鋪買了三十隻粗碗,二十雙竹筷和十把木勺,花了六十多文。
回鋪子時,蕭玦正蹲在門檻旁削一塊松木板。
前廳的牆縫和地面裂隙,全讓他用黃泥填平了。
走近一看。
那木板被他削的平整光滑,邊角圓潤,正面還刻了朵簡單的梅花。
「這做什麼用的?」
蕭玦吹了吹木屑。
「給你當托盤,端菜用,嫌薄的話…我再削塊厚的。」
葉雲舒盯著那梅花紋,腦子裡閃過他在地窖里刻的木簪。
那簪子現在就貼身揣在她荷包里。
她沒出聲,嗯了一聲接過木板。
手感確實不錯,比集市上賣的那些粗糙貨精細的多了。
「你這手藝…」葉雲舒掂了掂托盤。
「以後幫我刻招牌得了,省筆工錢,還長臉!」
聽到這話,蕭玦抬頭。
陽光打在他臉上,冷硬的面部輪廓顯得柔和了些。
「你讓我刻什麼就刻什麼。」他聲音平穩。
「只要用得上,我便做。」
話說的平平淡淡,葉雲舒卻偏過頭,假裝去扒拉門板。
「那明兒幫我刻招牌,四個字,葉記食坊。」她清了清嗓子。
「字要大,筆畫粗點,老遠就能瞧見,讓人一看就知道咱家鋪子乾淨實在。」
「好。」
傍晚收工回家。
葉小弟蹦躂在前面,葉雲舒和蕭玦落後幾步。
城門口告示牆前圍了一群人。
葉雲舒經過時掃了一眼,舊告示旁邊貼了張新的。
奉刺史府令,清查城中無籍流民,各坊里正配合登冊。
見狀,她腳下步子邁的飛快,沒敢多停。
剛進巷子,她就壓低聲音。
「刺史府又加令了,各坊里正配合清查,查的越細,說明他們越急!」
蕭玦沉默了兩步。
「他們在縮小範圍。」
「你的文牒沒問題,不怕查,怕就怕…有人拿畫像逐戶比對。」葉雲舒眉頭緊鎖。
「嘴上說清查流民,真要找誰,規矩也能成刀。」
「畫像跟我現在…差的遠。」
葉雲舒瞥了他一眼。
黑了一圈的臉,粗糙的手掌,確實跟剛救回來時判若兩人。
但心裡總歸不踏實。
「明兒你在鋪子裡,別走前門,從後院進出。」她叮囑道。
「萬一有人盤問,就說是雇來的夥計,姓蕭,本地人。
咱開門做生意雇夥計,天經地義,誰問都不虧心。」
「本地人…口音不對。」
「那就說從永安縣南邊鄉下來的。」葉雲舒撇撇嘴。
「鄉下人口音雜,說不清楚正常,真有人揪著不放,讓他先去把全城人的口音審一遍!」
蕭玦點頭,沒再吭聲。
進了院子,旺財搖著尾巴湊上來。
葉雲舒剛擼了兩把狗頭,就見葉母站在正屋門口,臉色不太對勁。
「娘,咋了?」
葉母一把將她拉到邊上,壓低聲音。
「下午隔壁錢大媽來過,說巷子裡傳你買了鋪子。
問你哪發的財,還打聽…打聽家裡那個高個男人是誰。」葉母氣的手抖。
「說的可難聽了,活像咱家掙一文錢都礙了她的眼!」
葉雲舒眉頭擰成個疙瘩。
這錢大媽嘴碎又記仇,自打上次糞水的事後就沒消停過,只是沒明著找茬。
這會聽說葉家買了鋪子,又坐不住了。
「她叨叨啥了?」
「說你買鋪子的錢來路不正,還說你…養了個野男人在家裡!」葉母直咬牙。
「還扯什麼街坊鄰里該守本分,別掙幾個錢就壞規矩!我沒搭理她,直接摔了門。」
此話一出,葉雲舒冷笑出聲。
「讓她編排去,鋪契是里正蓋的章,銀子是正經攢的。
她半夜翻牆潑糞水的時候不講規矩。
這會倒來教我守本分?真會挑乾淨話說!」她攥緊拳頭。
「敢在外面亂嚼舌根,我就把她潑糞水的事捅到里正那去!」
葉母嘆了口氣。
「我就是怕她到處亂說,影響你開鋪子,咱好不容易有個盼頭,哪能讓她幾句話攪和了!」
「影響不了,飯菜香不香,價錢公不公道,客人的舌頭不瞎。」葉雲舒拍了拍葉母的手。
「她要是替我把葉記食坊的名聲傳出去,我還得謝謝她嗓門大!」
「娘,明兒幫我裁幾塊圍裙,用家裡剩的粗布就行,鋪子後天備菜,大後天開張。」
聞言,葉母愣了一下。
「這麼快?」
「不快不行,夜長夢多。」葉雲舒抿了抿嘴。
「鋪子開起來,銀錢流水進了兜,旁人再眼紅,也只能幹瞪眼!」
當晚,灶房裡咕嘟咕嘟熬著一鍋滷汁。
花椒,八角,桂皮。
醬油和老薑慢火煨了一個時辰,濃郁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飄滿了整個院子。
葉小弟趴在門框上直咽口水。
「姐,這啥玩意?也太香了!這要是端去賣,誰忍的住不買一碗!」
「滷汁,明兒滷雞蛋和豆腐乾,後天開張賣。」葉雲舒攪著鍋。
「先賣穩妥的,客人吃著放心,咱們心裡也踏實。」
蕭玦也聞著味從後院過來了。
見狀,葉雲舒從鍋里舀出一勺,吹了兩口,直接遞過去。
「嘗嘗,味道夠不夠。」
蕭玦低頭湊近,舌尖挨著木勺邊緣時停頓了一下,抿了一口。
「鹹淡合適,再加點糖會更好,甜味壓一壓醬味,入口更順。」
葉雲舒盯著他舔嘴唇的動作,突然覺得灶房裡悶熱的慌。
她趕緊轉過身去攪鍋。
「行,加半勺紅糖,你去…把後院那壇老醬油搬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