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剛過，天熱的邪門。
葉雲舒給鋪子備完貨回到家，已是午後。
兩個小妹在院子老槐樹下乘涼，葉小弟蹲在雞圈旁數雞蛋。
葉雲舒去灶房灌了碗涼水，正要回屋歇息，忽聽後院傳來銀子急促的嘶叫聲。
那聲音尖銳，短促，連著叫個不停。
出事了。
她放下碗就往後院跑。
後院菜畦邊，灰白色的銀子弓著背，全身毛倒豎，四爪緊扣地面，盯著牆根草叢。
葉雲舒順著銀子的方向看去，心跳漏了一拍。
一條兩尺多長的青灰色蛇正從牆根碎磚縫裡探出大半個身子。
三角形的腦袋微昂，頸後兩塊淺黃色斑紋。
竹葉青。
劇毒！
葉雲舒前世做領隊，這種毒蛇見多了。
她沒敢出聲，只見銀子已經動了。
灰白色的身影竄出，一爪拍在蛇頸後方，爪尖扣進鱗片。
蛇身劇烈扭動，尾巴直抽銀子的肚皮。
銀子咬牙不松，另一爪跟上，一口咬住蛇頭後三寸。
咔嚓。
蛇脊骨斷的清脆。
銀子叼著還在抽搐的蛇退後兩步，把獵物摔在地上，用爪子按住，直到蛇不動彈了才鬆口。
葉雲舒長出一口氣，快步上前。
「好銀子…今天立大功了，晚上加肉！」
她蹲下翻看銀子的四爪和腹部，沒被咬傷。
銀子嘴角沾著蛇血，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聲。
葉小弟跑過來，看到地上的死蛇嚇退半步。
「大姐！這…這是毒蛇？會不會還有第二條？」
「竹葉青，咬一口，半個時辰手腳發麻，一個時辰人就沒了。」葉雲舒拉住他。
「別碰！去喊娘，把小妹帶遠些！」
葉小弟倒吸一口涼氣。
「銀子…這麼厲害！它救了小妹的命啊！以後誰敢說它是野貓，我第一個不答應！」
葉雲舒把死蛇挑起來。
蛇身肥壯，腹部微鼓，八成是追老鼠進來的。
她順著牆根找，發現一處碎磚縫勉強能鑽進蛇身。
「去拿黃泥，把這縫堵上，泥和的厚些，別留空！今天先應急，明日再補磚。」
葉小弟跑去和泥。
葉雲舒這才感覺後背發涼。
兩個小妹方才就在院子裡，離後院不過十幾步。
要是銀子沒發現，這蛇爬進前院…
她用鋤頭把死蛇鏟到牆外遠處，又繞著前後院仔細查了一遍牆根草叢，確認沒第二條。
葉母得知後臉都白了，抱著兩個小妹死活不鬆手。
「這院子…竟然能爬進毒蛇！兩個孩子剛才就在前頭，這要是沒發現，叫人怎麼活啊！」
「牆根有縫，以前荒著的時候蛇蟲就往裡鑽。」葉雲舒拍拍葉母的背。
「已經堵了，夜裡旺財和銀子守著，娘，這兩日別讓小妹往後院跑，離柴堆遠些。」
安撫完葉母，葉雲舒又去查新院圍牆。
青磚牆砌的嚴實，舊院東牆卻是黃泥底子，日子久了難免開裂。
傍晚，蕭玦從鋪子回來。
聽完葉小弟繪聲繪色講捉蛇的事，他眉頭微皺。
「竹葉青不常在城裡，人多，多半避著走，能鑽進院裡…牆根鬆動的地方恐怕不止一處。」
「我也這麼想。」葉雲舒低聲說。
「城西以前是荒地，蛇蟲多，入秋後蛇找暖和地方冬眠。
可能還會有，今日是銀子發現的早，咱不能把命都押在一隻貓身上。」
蕭玦看了一眼牆根。
「明天我把舊院東牆外側也砌一層磚，堵死所有縫。
牆根再撒些草木灰和雄黃，柴堆挪遠。」
「行，磚還剩二十多塊，不夠再買，錢能再掙，人不能拿來試毒。」
晚飯時，葉雲舒切了塊雞肝拌在碎魚里，端給銀子。
銀子湊上去聞了聞，大口吃起來。
葉小弟蹲在旁邊咧嘴笑。
「大姐說撿回來的都得有用，銀子今天救了小妹…值十條魚！以後它就是咱家的護院貓。
比我還會看家！」
葉雲舒摸了摸銀子的腦袋。
這流浪貓確實撿對了。
夜裡她照例巡院。
旺財臥在前院門內，銀子蹲在後院柴堆旁。
經過灶房時，只見蕭玦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截木頭，用小刀一點點削著。
「還不睡？」
「做點東西。」
「什麼東西？」
蕭玦抬起手中木塊。
月光下，是個小巧的貓形輪廓。
「給銀子刻個木牌掛脖子上，免得被人當野貓打了，它既守了這家，就該有個名分。」
葉雲舒愣了一下。
這人粗獷的外表下，做事倒細緻的很。
「你倒記著它。」
「它救了你家妹妹，該謝。」蕭玦頭也不抬。
「再說，拿了你家飯，總不能白吃。」
葉雲舒沒再說話。
轉身回屋前，她又看他一眼。
月光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專注，安靜。
和白天在鋪子裡端菜洗碗的粗漢判若兩人。
她忽然想起那匹月白暗花綾。
三兩六錢，貴是貴了點。
但穿在這人身上，大約才是該有的樣子。
這念頭只在腦中閃了一瞬，就被她壓了下去。
進了屋，葉小弟已經睡著。
葉雲舒躺在炕上，想的卻不是蛇。
城南染坊給靖王府加工布匹，趙管事長住不走。
蕭玦說他二哥的人要來。
二哥…
皇室排行，蕭玦說自己是靖王，那他二哥是什麼身份？另一個親王？還是太子？
她不清楚這朝代的皇室譜系，前世穿越前也沒做過這方面功課。
只能從蕭玦的隻言片語中拼湊。
有一件事她很確定。
來的人，級別比趙管事高得多。
能調動四十人搜一座縣城，絕非尋常幕僚。
蕭玦說「挨家翻，還要查舊傷」，意味著來人掌握蕭玦的具體特徵，甚至可能見過他。
也就是說，來的人認識蕭玦。
葉雲舒翻了個身，盯著黑暗中的房梁。
認識蕭玦的人來查，那所謂的「落魄書生表哥」說辭還能撐多久？
必須再準備一套方案。
最壞的打算，帶著全家離開縣城。
鋪子可以托人看，地可以委託佃戶，但人必須安全。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盤算城外三十二畝地旁那間草棚的容量。
明天先讓蕭玦把東牆補好，然後去山上看窩棚能不能再擴一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