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翻出所有帳簿和人員登記,葉雲舒挨個重新整理。
蕭玦的名字改成了「蕭言」,身份變成了「南邊來的落魄秀才。
投奔親戚後留在鋪子管帳」。
文牒上的照身帖還是蕭二柱,鋪子登記用化名就行。
舊帳簿裡帶蕭玦筆跡的頁碼被她全部抽出,重新謄抄。
蕭玦的字規整有筋骨,鄉下殺豬匠寫不出這種字。
葉雲舒把毛筆一擱,揉了揉眼睛。
「以後你在鋪子只管切菜燒火,筆墨別碰,有人問起。
就說讀書傷了眼,帳冊我不放心外人碰。」
蕭玦眉頭微皺。
「帳目誰記?一天三輪台,銀錢菜帳不能亂。」
「我自己記,實在忙不過來,讓石頭學。」葉雲舒打了個哈欠。
「真有人查帳,也只會看見一個摳門掌柜親自盯錢,挑不出毛病。」
見她眼睛熬的通紅,蕭玦沒再爭辯。
第二天一早,葉雲舒直奔城東銅匠鋪,找到了手藝最好的錢師傅。
「錢師傅,我要定六口紫銅火鍋,中間隔成鴛鴦兩格,鍋沿要寬。
底座帶炭爐一體,鍋蓋做成活的,能揭能蓋。」
五十多歲的錢師傅看了圖紙,搓了搓手,面露難色。
「姑娘,這東西我沒打過,銅料貴啊,一口鍋光銅就要用七八斤。
加上工費,一口起碼一兩二錢銀子,要是打壞一口,我這鋪子半個月白干!」
「六口,一共多少?」
錢師傅咬了咬牙。
「七兩銀子,不能再少了。」
葉雲舒在心裡盤算。
紫銅火鍋比鐵鍋導熱均勻,外觀也體面。
雅間用紫銅鍋,大堂用鐵鍋,高低搭配拉開檔次,定價也能往上走。
這錢花的值。
「五天能交貨嗎?」
「緊趕慢趕…最快六天。」
葉雲舒拍出定金。
「五天,多加五百文趕工費,錢師傅,您的手藝值這個價,葉記也等著這六口鍋撐門面。」
聽到這話,錢師傅咧嘴笑了,連聲應下。
付了三兩定金,葉雲舒在鋪子裡轉悠了一圈。
角落裡堆著一批報廢的銅片邊角料,她心裡有了主意。
「錢師傅,這些廢銅片賣嗎?我拿回去敲幾個蘸料碟,省的客人嫌陶碟粗。」
「那些不值錢,姑娘隨便拿。」
葉雲舒挑了十來片薄銅片,打算回去讓蕭玦幫忙敲成銅碟裝蘸料。
回到火鍋店,午市正忙。
葉雲舒往櫃檯一坐,盯著客流看了一個時辰。
六張桌子翻了三輪台,雅間兩桌客人從巳時坐到申時。
散客平均每桌消費八十到一百文,雅間每桌二百到三百文。
雅間利潤高,就是數量太少。
她在紙上劃拉著算帳。
後院柴房改成第三間雅間,後廚旁邊再隔出一個小包間。
雅間數量翻倍,每天能多出四五百文純利。
改建需要時間,眼下最要命的是陸鳴舟後天就到。
午後,方掌柜如約進了雅間。
葉雲舒親自端著火鍋上桌。
紅湯和清湯倒進紫銅色的鴛鴦鍋里,咕嘟翻滾。
配菜全上最好的料,鮮切羊肉卷,山上野兔肉片。
暖房韭菜,自家豆腐和蘑菇擺了滿滿一桌。
方掌柜五十來歲,圓臉笑眯眯,看著挺和氣。
他身邊帶著個年輕夥計,還有一個穿青灰短褐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手指修長,虎口沒老繭,坐姿筆挺。
葉雲舒只掃了一眼,心裡就有了數。
這人練過武,品級還不低。
她面上不顯,笑著介紹菜品。
「方掌柜慢用,雅間有鈴鐺,添菜加湯搖鈴就行,小店規矩簡單,吃舒坦最要緊。」
見狀,方掌柜招了招手。
「葉姑娘,坐,說兩句話。」
葉雲舒在對面坐下。
方掌柜涮了片羊肉,吃了兩口連連點頭。
「好味道啊,你這鋪子,半個月就在縣城打出了名號,我做二十年酒樓。
不如你一個姑娘有魄力,只是…縣城做生意也講秩序。
突然冒出個新招牌,老鋪子難免要多問幾句。」
「方掌柜過獎,小本買賣,餬口而已。
客人願意來,是他們花錢吃的明白,不算破壞秩序吧?」
方掌柜放下筷子,語氣隨意。
「聽說…你家鋪子裡有個姓蕭的管帳先生?讀書人模樣?姑娘家開店。
總要把身邊人底細弄清。
免的壞了縣城規矩,到時候旁人也要跟著擔責任。」
葉雲舒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沒露半點聲色。
「方掌柜說的是我表哥蕭言,南邊來投親的,考了三回秀才沒中,家裡窮的揭不開鍋。
只好到我鋪子裡幫忙算帳,規矩我懂,窮親戚來討口飯吃,總不能先逼他寫三代履歷。」
「哦?哪裡人?」
「桐城,往南三百里。」
方掌柜點點頭,沒再追問,夾起兩片兔肉下鍋。
旁邊那青灰短褐的中年男子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筷子都沒碰,只是默默喝茶。
葉雲舒暗暗記下這人的模樣。
等方掌柜一行人離開,她轉身進了後廚找蕭玦。
「方掌柜身邊那個穿青灰衣服的人…你從門帘縫裡看見沒?」葉雲舒壓低聲音。
「他一口菜不吃,光聽我說話,這頓飯,沖的怕不是火鍋。」
蕭玦點頭,聲音壓的極低。
「看見了,暗衛出身,手指第二關節有弓弦繭。
不過…不是我二哥的人,他在看你的答法,也在看我會不會露面。」
「那是誰的人?」
蕭玦沉默了幾息,緩緩開口。
「可能是沈婉寧帶來的,太后身邊的暗衛,跟靖王府暗衛的規制不同,袖口收法不一樣。」
葉雲舒太后的暗衛,跟著方掌柜來吃火鍋。
沈婉寧這女人到底在布希麼局?
「她到底想幹什麼?幫你回去?還是把你交給你二哥換條件?」葉雲舒咬了咬牙。
「這些貴人嘴上說大局,手裡全拿別人當籌碼!」
蕭玦盯著灶火,許久才出聲。
「姑跟我二哥有舊怨,她不會把我交給他,她想讓我回京。
用我跟我二哥抗衡,她會說這是為我好,也會說我留在這裡壞了規矩。」
聞言,葉雲舒看向他。
「你不想回去?」
蕭玦轉過頭,看向葉雲舒。
灶火映著他的輪廓。
「以前想,現在…不急了。」蕭玦停頓了一下。
「回京是棋局,留在這裡也是棋局,至少這裡有人先問我要不要吃飯。」
葉雲舒沒接話,轉身去櫃檯繼續收錢。
她不能讓自己的判斷被帶偏。
陸鳴舟後天到。
沈婉寧的暗衛已經現身。
五百府兵駐城。
城外馬匪未退。
四股勢力圍著永安縣打轉。
她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蕭玦藏的天衣無縫。
收攤後,鎖好門窗,葉雲舒從後巷走回家。
夜風直往脖子裡灌,她裹緊了棉襖。
蕭玦跟在後頭,突然出聲。
「葉雲舒。」
「嗯?」
「紫銅火鍋做好以後,雅間漲價到多少?」
葉雲舒愣了一下,笑出聲來。
「三百文起步,你這是…在幫我算帳?還是怕我被貴人嚇的忘了賺錢?」
「幫你分心,你從方掌柜走後就一直皺眉頭。」蕭玦語氣平靜。
「還有,三百文起步不低,若配蘸料碟和新鍋,客人會認。」
葉雲舒摸了摸眉心。
確實皺的發酸。
「陸鳴舟後天到,我得想好應對。」她放下手。
「你明天早上把後廚那面牆的草簾換成新的,窗戶縫全堵嚴實。
帳房的筆墨收起來,誰問都說你只會燒火。」
蕭玦應了一聲。
兩人剛走到巷口,旺財就從院門縫裡探出鼻子,搖著尾巴迎了出來。
葉雲舒蹲下身,揉了揉旺財的耳朵,壓低聲音。
「明天開始,你就是葉記火鍋最忙的廚子,別管什麼蕭言掌柜,切菜。
燒火,洗碗,越不起眼越好。」
蕭玦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