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已過巳時。
清輝堂的正房內,瀰漫著甜膩氣息。
軟榻上的錦被凌亂地堆疊著。
沈清秋睜開眼。
往常寅時必起的她,今日破天荒地賴了床,太累了,太瘋了。
胸口有些沉。
一具溫香軟玉的身體緊緊貼著她,姬嬈的臉埋在她的頸窩,呼吸溫熱均勻。
一條雪白修長的腿,大喇喇地搭在她的腰間。
沈清秋盯著床帳頂端的流蘇。
三十年。
自幼隨家父習制香之藝,她八歲便能辨識諸般香料,年甫十齡,已可獨立配方。
二十七歲那年,先父辭世,沈家門戶重任盡落其身。
她本心無意婚配,奈何囿於禮法俗議,旁人非議。
二十九歲只得擇婿入贅,撐持家業。
她這三十年來,守著沈家的規矩,撐著鳳天閣的招牌,活得像一尊不苟言笑的泥菩薩。
r然而昨晚,泥菩薩徹底碎了。
她低頭,視線落在姬嬈的側臉上。
這隻西域小野貓,比她想像中還要放肆,還要……要命。
沈清秋動了動身子,想要起身。
腰間的手臂卻突然收緊。
「主母,天還沒亮透呢。」
姬嬈沒睜眼,聲音帶著晨起的慵懶。
她順勢往上拱了拱,紅唇貼在沈清秋的下頜處,輕輕咬了一口。
沈清秋身體顫抖,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敏感開關在哪兒......
「該起了。」
沈清秋伸手,捏住姬嬈的下巴,將她的臉推開些許,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姬嬈順勢仰起頭,一雙眼半睜半閉,水光瀲灩。
她反而迎著沈清秋的手指,湊上去,在沈清秋的唇上重重印下一吻。
「嗯呢,我的主母。」
姬嬈舔了舔唇角。沈清秋耳根有些發燙。
她推開姬嬈,坐起身,拿過一旁的藕色常服披上。
「沒規矩。」
語氣冷淡,卻少了平日裡的威壓。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是張嬤嬤壓著嗓子,卻難掩焦急的聲音。
「夫人,巳時已過,各房長輩都在正堂外候著了,主母該起身了。」
這已經是張嬤嬤第三次催促。
沈清秋微微搖了搖頭,確實荒唐過了頭,把正事兒都耽擱了。
「知道了,嬤嬤先去正堂看茶吧。」
「是,夫人。」
沈清秋q起身,坐在了梳妝檯前。
她回頭看了看慢慢起身,不著衣物的姬嬈,臉有些發燙。
趕緊轉過頭,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眼底有些烏青,臉色也因為昨夜的荒唐顯得有些蒼白。
大夏律法森嚴,出門必著妝。
沈清秋平日裡的妝容,為了壓住各房長輩,刻意畫得濃重成熟。
厚重的鉛粉,凌厲的劍眉,深紅的口脂。
生生將她三十歲的年紀,畫出了四十歲的沉悶。
姬嬈披著外衣,走到桌前,目光掃過桌上琳琅滿目的胭脂水粉。
鳳天閣的貨,確實是頂級。
但大夏的化妝理念,太落後了。
「主母今日,想換個妝面嗎?」
姬嬈問。
「不可換妝,祖宗家法,不可廢,官家主母的妝,有定式。」
沈清秋閉上眼,準備進行每日例行的塗抹。
「哎,我的主母喲,規矩是死物,人是活的嘛。」
姬嬈輕笑。
她挑了一盒質地細膩的珍珠粉膏。
指腹沾取微量粉膏,在沈清秋的面部摺疊區輕輕按壓拍打。
「姬嬈,你要做什麼?」
「骨相重塑。」
姬嬈吐出四個字。
她動作很快,手法嫻熟得讓人眼花繚亂。
前世千萬大網紅,化妝技巧幾乎融入骨血。
純粹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甦醒。
大夏的妝容痛點在於「平面」。
白面紅唇,毫無立體感。
姬嬈捨棄了傳統的畫法。
她用很淺的棕色螺子黛,在沈清秋的鼻翼兩側,顴骨下方輕輕掃過。
陰影的運用,讓沈清秋原本就優越的骨相立體起來。
接著是眉毛。
沈清秋平時的媚眼花的太過凌厲,雖然增加威嚴,但也顯得面部古板。
她順著沈清秋的眉骨走勢,畫出了毛流感很強的落雁眉。
眉峰微微挑起,卻在眉尾處柔和收場。
最後是唇。
她從桌上挑了一盒硃砂色的口脂,沾了一點在自己的手背上,自言自語道:
「湊合用吧,若是有點橘色就更好了。」隨後她用指腹挑起一點,塗在沈清秋的唇上,沒有塗滿。
而是點塗在唇中央,用指腹慢慢向外暈染,做成了一個咬唇妝的效果。
「好了。」
姬嬈收回手。
沈清秋緩緩睜開眼。
視線落在銅鏡上的那一刻,她連續眨了好幾次眼。
鏡子裡的人,依然是她。
但又完全不是她。
褪去了厚重老氣的妝容,那張臉顯得年輕了至少五歲。
眉眼間的凌厲被巧妙地隱藏在柔和的線條之下,卻更顯出一種不怒自威的從容和清冷。
肌膚透亮,唇色自然。
沒有逾越官家妝造的定式,卻將她的美貌放大了十倍。
「這……」
她掌管鳳天閣三年,見過不少手藝高超的妝師,妝娘。
但姬嬈的技術,是從未見過的。
「主母是鳳天閣的主人。」
姬嬈站在她身後,雙手搭上她的肩膀,在鏡中與她對視,
「真正的威嚴,從來不是靠老氣的脂粉堆砌出來的,主母本就傾國傾城,何必藏著掖著?」
沈清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跳漸漸加快。
她原以為姬嬈只是個花瓶,可現如今看來......
「你懂妝造?」
沈清秋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姬嬈。
「略懂一二。」
姬嬈笑得明媚,
「夠主母用了。」
沈清秋點了點頭,心下有了計較。
站起身,身上的氣場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壓抑的冷,現在則是鋒芒畢露的傲。
「更衣。」
一炷香後。
一身暗紅色的織金錦袍,長發高高盤起,斜插一支九尾鳳簪的沈清秋搭配上姬嬈化的妝容,可謂美的不可侵犯。
女神,真正的女神。
姬嬈滿意的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兩人走出院子。
「走吧,隨我去正堂。」
沈清秋徑直往前走,隨口對姬嬈說道。
穿過長長的遊廊,來到正堂外間。
院子裡站滿了各房的管事和下人。
氣氛有些壓抑。
沈清秋的腳剛踏上正堂的台階。
一道陰陽怪氣的冷笑,從正堂內傳了出來。
「喲,咱們家主可真是日理萬機,讓各位長輩好等啊,日上三竿,都不起,莫不是連沈家的規矩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