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沈府門前停穩時,夜已是很深了。
車夫跳下車,恭敬地放下腳凳。
車簾掀開,沈清秋先一步走了下來,她站定後,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很自然地回身,朝著車廂伸出了手。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從車裡搭了上來。
姬嬈借著她的力,彎腰鑽出車廂。
她剛一站穩,沈清秋就極其自然地抬手,替她理了理略顯凌亂的衣襟。
領口被拉高了些許,恰到好處地遮住了那片在夜色中依舊有些刺目的青紫。
「姐姐,你太小心了。」
姬嬈壓低聲音,在她耳邊抱怨了一句,帶著幾分饜足後的慵懶。
沈清秋沒說話,只是用眼角餘光掃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寵溺。
兩人剛走到府門前,緊閉的朱漆大門就從裡面「吱呀」一聲打開了。
門後,大伯沈幻忠和二伯沈幻孝,帶著一眾家丁,竟都還未安寢,齊刷刷地站在那裡,一張張臉上寫滿了焦灼。
看到沈清秋和姬嬈安然無恙地回來,兩人的神色先是一松,但緊接著,沈幻孝那火爆脾氣就上來了。
「胡鬧!」
他幾步衝下台階,指著沈清秋身後的姬嬈,就想開罵,
「你個西域奴……唔!」
他的話沒能罵完。
因為沈清秋直接往前站了一步,用自己的身體,將姬嬈完完全全地擋在了身後。
「二伯,」
沈清秋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夜深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明日?等得到明日嗎?」
沈幻孝氣得吹鬍子瞪眼,
「她得罪了郡王妃!萬一王府追究下來……」
「不會追究了。」
沈清秋淡淡地打斷他,
「郡王妃很滿意,還賞了姬嬈一袋金錁子。」
「啊???」
沈幻忠和沈幻孝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上。
郡王妃啊!那個男人婆啊!
她滿意?
沈清秋也不多解釋,只是側過身,讓身後的姬嬈露了出來。
姬嬈從善如流,將懷裡那個沉甸甸的錦袋往前遞了遞,錦袋上的金線在燈籠下閃著光,袋口沒繫緊,能看到裡面黃澄澄的金錁子。
「不僅如此,」
沈清秋繼續道,
「今日在場的麒麟軍眾將領,都對姬嬈的妝造技藝讚不絕口,爭相要請她去府上為女眷妝造,鳳天閣妝娘姬嬈的名聲已經在京城武將圈裡打響了。」
————————
沈家正堂。
沈幻忠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想不明白。
沈幻孝則是一臉不可思議,也是呆愣愣的。
這……這怎麼可能?
半晌,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和狂喜。
「哈哈!好!好啊!」
沈幻孝反應過來,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與有榮焉的興奮,
「我就知道!我沈家的手藝,豈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清秋啊,你這次……做得好啊!」
一旁的大伯沈幻忠也終於緩過神來,他放下茶杯,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色:「如此一來,我鳳天閣在京中的聲望,便又上了一個台階!好,好啊!」
沈幻孝看著站在沈清秋身旁,巧笑倩兮的姬嬈,眼神也變了。
雖然還是覺得這丫頭一身狐媚氣,但不得不承認,是個有本事的。
「咳,」
他清了清嗓子,維持著長輩的架子,
「既然沒事了,那就好,明日就是御用妝造閣的遴選,茲事體大,都早些歇息,養足精神。」
看著轉瞬間就喜笑顏開的兩位長輩,姬嬈心裡暗笑。
這倆老頭,其實也挺可愛的,都是為了沈家傾盡所有。
沈清秋沒接話,她環視了一圈正堂里的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了沈幻孝的身上。
「關於明日的遴選,我有一個決定。」
一聽此話,所有管事,甚至連各房有頭有臉的嬤嬤都正襟危坐,氣氛肅穆。
「明日,便是御用妝造閣遴選之日。」
「經我深思熟慮,」
「明日登台主理之人,由二伯,沈幻孝,親自擔當。」
話音落下,滿堂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沈幻孝身上。
沈幻孝自己也懵了,他剛端起茶杯,聽到這話,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直接灑在了自己的錦袍上。
「什麼?我?」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的難以置信,
「清秋,你……你沒說笑吧?這等大事,怎能由我……」
他雖然平日裡自負,總覺得自己手藝不輸旁人,但那是姬嬈沒出現的時候。
能把郡王妃都伺候好了的妝造師,全京城有幾何?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自己那點傳統手藝,跟西域魅丫頭那神乎其技的「重塑骨相」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讓他去?讓他去丟人現眼?
「夫人三思啊!」
「是啊,二老爺雖經驗老道,但畢竟……」
底下的人也開始竊竊私語,都覺得這個決定太過草率。
就在沈幻孝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
一道嬌媚又帶著十足誠懇的聲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主母此舉,方為萬全之策。」
姬嬈從沈清秋身後走了出來,她先是衝著沈幻孝盈盈一拜,然後才抬起那張足以讓任何男人都心神搖曳的臉,眼底是滿滿的崇拜和信服。
「奴婢這點微末伎倆,不過是些西域傳來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平日裡取巧尚可,但明日是什麼場合?是真正的皇家遴選!」
「這等大場面,講究的是什麼?是底蘊!是正統!」
姬嬈的聲音抑揚頓挫,感染力拉滿。
「放眼整個大夏,誰能比二老爺更懂我大夏妝造的精髓?二老爺您浸淫此道四十載,一筆一畫,皆是傳承,一色一調,俱為底蘊!」
「奴婢那點小聰明,在真正的大家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這種關係到家族榮辱,代表我大夏妝造顏面的大場面,只有二老爺這般德高望重,功底深厚的宗師出手,才能鎮得住場子!」
這番話,如同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防備的衝進了沈幻孝的身體。
什麼叫格局?這才叫格局!
什麼叫眼光?這才叫眼光!
他看著姬嬈那雙真誠的、閃著光的魅眼,只覺得這丫頭雖然長得妖里妖氣,但說話是真實在!太他娘的悅耳了!
「德高望重」
「宗師」
「鎮得住場子」
……
每一個詞,都撓在了他的心尖上,把他那點所剩無幾的虛榮心和潛藏在骨子裡的家族榮譽感,燃了個滿堂紅。
是啊!
丫頭說得對,她是西域人,路子再野,那也是外道!
而他沈幻孝,代表的可是大夏妝造的正統!
是沈家百年的臉面!
在這等御前大典上,他若是不上,誰還有資格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壯志,從沈幻孝的胸中勃然噴發。
他「嚯」地一下站起身,激動得滿面紅光。
他挺直了腰杆,朝著主位上的沈清秋,重重一抱拳,聲如洪鐘!
「家主所言極是!此戰,捨我其誰!」
「我沈幻孝,在此立誓!」
「明日遴選,若不能為我沈家拿下那塊御賜牌匾……」
「我......」
沈清秋趕緊伸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
「二伯,不必下重誓,盡力即可。」
她看著自家二伯那副熱血沸騰、重燃鬥志的模樣,又看了一眼身旁那個正沖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的姬嬈,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一扯。
死丫頭,拿捏人心的本事,當真是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