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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當年那顆糖

2026-09-29 03:13:24 作者: 莫藝秋

  迦寧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沒有回答。

  屋內安靜了幾息。

  迦寧緩緩直起身,伸手探進斗篷內側的口袋裡。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醞釀了很多年的決定。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佛國特產,棕櫚糖。

  這顆糖用油紙包著,皺巴巴的,看起來已經放了很久。

  迦寧把顆糖托在掌心,雙手捧著,舉到了謝玄雲面前。

  謝玄雲的目光落在那顆糖上,死去的記憶正在復甦......

  多年前,先帝壽宴。

  滿殿觥籌交錯,絲竹盈耳。

  所有人都在笑,在敬酒,在逢迎。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個三歲的小男孩。

  他的生母剛剛病逝,從披麻戴孝,轉成壽宴現場,他還沒調整過來。

  

  他坐在最末席的位置上,面前擺著他夠不著的碗碟,身旁沒有一個宮人。

  不哭,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兩隻腳懸在椅子邊緣,夠不到地面。

  然後,一個胖嘟嘟的小女孩跑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西域小裙子,頭上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臉蛋圓圓的,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她跑得太急,差點被自己的裙角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然後她仰起頭,看著他。

  "欸!你為什麼不開心啊?"

  回答她的是沉默。

  小女孩歪了歪腦袋,從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裡掏啊掏,掏出一顆用油紙包著的糖,舉到他面前。

  "別不開心啦!"

  她笑起來的時候,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

  "吃顆糖,心裡就甜啦!"

  他接過了那顆糖。

  撕開糖紙,將棕色的糖塞進嘴裡。

  很甜很甜。

  糖紙留了下來,藏在枕頭底下,藏了很久......

  再後來,先帝駕崩,太后垂簾,他作為太后的侄子登基,朝堂傾軋。

  他漸漸忘了那顆糖的味道,或者說,甜的味道。

  可他始終記得,那個胖嘟嘟的小女孩說的那句話。

  吃顆糖,心裡就甜啦。

  謝玄雲盯著迦寧掌心裡的那顆糖,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你。"

  他的聲音有些啞。

  迦寧的眼眶紅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怕一張嘴就哭出來。

  她等這一刻,等了十七年。

  從三歲到二十歲。

  從一個胖嘟嘟的小丫頭,長成了一個被自己國師,父皇乃至整個皇室都嫌棄的五公主。

  她跨過千山萬水,從佛國來到大夏,她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看看年少時就走進她心裡的漂亮男孩現在怎麼樣了。

  還想順便問問,那顆糖。

  它甜麼?

  謝玄雲緩緩站起身。

  他繞過書案,走到迦寧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一步。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了迦寧捧著糖的雙手。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燈火映在他們臉上,一明一暗。

  迦寧終於沒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冒著大不敬,她問道:

  「欸!你現在還有不開心麼?當年的糖,甜不甜嘛!」

  "甜。"

  他說。


  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姬嬈站在門邊,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了最低。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就是一根多餘的柱子。

  所以她只能站著,儘量讓自己像一件家具。

  然而,有些人註定不會被當成家具。

  "咳。"

  姬嬈輕輕咳了一聲。

  真不是故意的,是被眼前齁甜的場面弄得嗓子痒痒得。

  也就是這一聲咳嗽,在屋子裡,格外響亮。

  迦寧渾身一顫,像被燙了一樣,從那種兩人世界的氛圍里抽離出來。

  她慌忙鬆開皇帝得手,往後退了半步,臉漲得通紅。

  "那、那個……皇上......"

  迦寧手忙腳亂地擦了擦眼淚,轉過身看著姬嬈,聲音又急又快,

  "皇上,我能在國宴上讓陛下留下好印象,全靠姬嬈妹妹!"

  謝玄雲的目光越過迦寧,落在了門邊那個蒙著面巾的身影上。

  他打量了片刻,微微嘆了口氣。

  "是啊,那個妝娘,確實手藝不凡。"

  他說的是實話。

  昨夜國宴上,迦寧那一身妝造帶來的衝擊,至今還留在他腦海里。

  他當時就在想,能做出這種妝造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迦寧一聽,立刻轉身,伸手拽住姬嬈的胳膊,把她從門邊拖了出來,推到了書案前面。

  "來來來,姬嬈妹妹,別躲著了!"

  姬嬈被她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撞上書案的邊角。

  她在謝玄雲面前站定,低下頭,雙膝跪地。

  "姬嬈,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透過面巾傳出來,悶悶的,帶著恭敬。

  謝玄雲看著跪在地上的姬嬈,目光在她蒙著的面巾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愣了一下。

  旋即,他全部明白了。

  昨日國宴上,太后要毀容斷手的,是一個西域女子。

  鳳天閣的人。

  沈氏主母拼了命護住的人。

  迦寧公主口中的"姬嬈妹妹"。

  而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蒙著面巾、以侍女身份混進皇宮的這個人——就是她。

  謝玄雲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書案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那捲沒看完的書。

  "平身。"

  姬嬈站起身,依舊低著頭。

  "把面巾摘了。"

  姬嬈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隔著面巾看了迦寧一眼。

  迦寧朝她微微點頭。

  姬嬈伸手,將面巾解了下來。

  燈火映上那張臉的瞬間,謝玄雲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你就是給迦寧公主做妝造的人?"

  "是。"

  "昨夜國宴上,太后要毀你的容,斷你的手。"




  "是。"

  "你怕不怕?"

  姬嬈沉默了一瞬。

  "怕。"

  她沒有逞強,也沒有故作鎮定。

  "但比起怕,更多是不甘心。"

  謝玄雲看著她,沒有接話,等著她的下文。

  姬嬈抬起頭,迎上了帝王的目光。

  "陛下出的考題是【融】,草民覺得自己做到了。"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太后說我藐視祖宗規矩,可規矩若是一成不變,大夏的妝造就只能困在原地,永遠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

  "陛下既然出了【融】這個題,想必心裡也清楚,大夏的妝造,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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