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快走幾步，上前去看大舅手裡提著什麼。
被舅舅家的大兒子葛金豆用一個小筐攔了下來：「祖宗！這筐子才是專給你帶的。」
妙真喜孜孜接過來一看，是一筐新鮮林檎。林檎類似於蘋果，要更小更酸一些。前世的妙真對蘋果不屑一顧，到了這裡，林檎已經是這時節下難得的鮮果了。
妙真舉著小筐道：「這是今年家裡摘的第一筐果子吧？」
大舅笑道：「你大舅母清早摘了就讓我們趕快給你送來。」
妙真聞言一下樂起來，連聲誇大舅母太懂她了。
三人一起往黎家走。幾步路里妙真已經一口氣問了十多個問題，外祖父外祖母好不好，舅母好不好，家裡其他人好不好，弟弟妹妹們好不好，屋旁的杏樹長得好不好……
大舅和表哥葛金豆一面說好，一面把筐放在堂屋，和歪在堂屋躺椅里的黎渭打了招呼後就要走。黎渭連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被大舅按回去繼續躺著。
妙真長成大姑娘了，不好再拍她的頭，大舅只是對她點點頭道：「這就要走了，進城裡來是有事，還有東西放在藥鋪那邊呢。端午別忘了催你爹娘帶你回來玩。」
妙真一直把大舅和表哥送到了蔣家藥鋪門口才算完。
見大舅和表哥往城裡走了，妙真轉頭去找正在櫃檯後頭看藥方的黎夢泉：「哥哥，大舅他們怎麼也不留下用飯再走？」
黎夢泉頭也不抬：「因為討厭你。」
聽了這話黎妙真「哇哇」叫起來。這動靜引得躲在鋪子後頭喝茶的黎遠和蔣大行探頭來看。大約是這幾年都見識過了大風大浪，且這兄妹倆只是叫兩聲又沒真掐起來，老哥倆又把脖子收回去，繼續飲茶了。
黎夢泉實在樂意逗妙真看她跳腳，但又覺得老是這樣欺負妹妹也不太好，所以最近只淺淺逗她一兩句罷了，道：「好像是村裡有人家要辦喜事，託了大舅幫忙採辦物件。」
原來如此，妙真滿意地背著手點點頭。來都來了，不如去找妙元玩兒一會兒。玩到興致高昂，妙真又拉著妙元回黎家裝了一盆林檎帶回蔣家藥鋪與眾人一起吃。
於是妙真一直在蔣家瘋鬧到天都擦黑了，才跟著爹爹哥哥一起回家。
很快到了方府辦宴席這天。
晨光未晞的時候，就有一輛小小的馬車停到了槐花巷黎家門口。這馬車是方府特意派來接葛華的。
葛華和黎妙真早已經穿著齊整。妙真提著母親的箱子，亦步亦趨地跟在母親身後出了門。
葛華熟稔地和跟車來的方家婆子打了招呼：「崔大娘真是辛苦，這麼早就要出門來接人。」
方府那位崔大娘樂呵呵的：「府里辦宴，其他人正忙作一團呢，只有我撿了這輕省活計，是我託了葛娘子的福！」
三人擠擠地在車裡坐定，外頭的趕車的人出聲趕馬，馬輕巧地打了個呼哨，車軲軲地往方府去了。
車裡，妙真看著葛華和崔大娘寒暄。葛華拉著妙真的手道：「這是我女兒，今日是她頭一次和我一起去外面府里梳頭，要托崔大娘照顧了。」
聽葛華介紹了，崔大娘才好好瞧了妙真幾眼，道：「看著是個靈巧的姑娘，這么小就能承你手藝，日後造化大著呢。」
葛華側頭對著妙真說：「聽見沒，崔大娘這麼有福氣的老人家誇你，說不得你今年真能走幾分好運呢。」
都是外交辭令，妙真只管乖巧笑著就行了。聽話音妙真已經辨識出了，這位崔大娘就是母親在方府相熟的婆子。前兩日母親就提到過她，說是常跟在方夫人身邊行走的，雖年齡上來了，已經不是最得力的僕婦，但也鐵鐵是方夫人自己人了。
一路上葛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崔大娘說話，妙真都細細聽著。
母親之前就教過，和宅中府里的夫人小姐說話，小心不得罪人就是了。但做活的僕婦們不一樣，和她們說話要多個心眼，說不得就能打聽到主人家的忌諱。
事事留心，生意才能長長久久呢。
還有些母親沒說的事，妙真自己也有點悟出來了。葛華和彩帛鋪的王娘子說話、和方府這位崔大娘說話是兩套不一樣的聲氣和言語。
和王娘子說話的時候母親聲音里總透著爽脆，聊的也多是市井裡的事情。和崔大娘說話的時候母親親切里透著幾分尊重，幾乎不怎麼聊八卦。
妙真覺得觀察這些很有意思。她想要在個親緣關係主導的世界裡活下去，還想活得好，多學一些與人交往的技巧准沒錯。
馬車停了。妙真跟著下了車，眼前是一扇四人寬的烏漆木門，門口掛著的一對燈籠還未熄，燈籠上書「方府」二字。從下車的地方看，門兩側屋檐皆有翠竹掩映。
看起來這裡是方府的某處側門。這門原只開了半扇，裡頭的小廝見著是崔大娘帶著葛華一行人，就把半掩著那扇門也打開，把三人迎進去了。
那小廝面上堆笑道：「崔大娘今日可忙，辛苦辛苦。」
崔大娘似乎與這小廝相熟：「今日忙著，改日找你娘吃酒。我接葛娘子來給夫人小姐梳頭。」
小廝又對著葛華母女笑笑，把人讓進府中。
進門果然是一條兩側種有高矮不同、品種不一竹子的甬道，沿著甬道走了一段，拐了兩個彎，進了一個院子後又進了一個跨院，上幾步台階，進了跨院正中的屋子。這裡大概就是方夫人起居的地方了。
這樣七拐八繞下來，再叫妙真自己走出去已經不是易事了。雖說京城居，大不易，但方府還是能在汴京城裡有這麼個大院子。除了遠遠見過巍峨宮城，妙真還是第一次直觀感受到貧富差距。
進了屋子有人打帘子，這石青色褙子的婢女見了崔大娘和葛華就笑，又轉頭對裡頭的人說：「葛娘子來了。」這聲線柔柔的，但妙真擔保，裡面的人一定聽得清清楚楚。
話音剛落，裡頭就出來一個著石榴裙的婢女。她幾步走到葛華面前道：「可算來了，夫人正等著葛娘子呢。」又往妙真這邊看，上前一步接過妙真手裡提著的箱子，笑道：「這是葛娘子的箱子吧？」
妙真根本來不及阻止，手裡的箱子就到這位姐姐手裡了，輕輕巧巧的，像是這箱子根本沒有重量。
葛華見狀連忙道：「勞煩你了。這是我女兒，空長了年齡，一點事不懂。」
石榴裙提著箱子，一邊把葛華二人往裡屋引，一邊道：「孩子還小呢，再說了，這是我份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