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直把手裡已經攥爛了的一朵花遞給俞自修。
俞自修哄她道：「哥哥不需要花了，表哥早上已經把花拿去給表嫂了。」
妙真聽懂了，選簪花這事兒果然有俞自修參與。
俞自修又接過妹妹手裡的紅色一坨，夸惠直：「惠直真會選，這個紅色的蜀葵好看，正合今天的日子。」
不要誤人子弟！妙真忍不住開口了：「蜀葵不適合簪花，沒有枝幹不好固定。」
俞自修略有些吃驚地看著黎妙真。
妙真繼續說：「梔子花若是莖太短了也不合適。菖蒲雖合時節，但也不適合新娘子簪花用。」
俞自修聽到這裡出聲辯解了一句：「那菖蒲只是擺在盤子裡好看的。」
說完這句俞自修又接著道：「原來是請了世妹去給新娘子梳頭了，難怪新人這般鄭重，我表哥昨日還帶著我提前去看好了摘花的地方，今早才去摘花的。」
「世妹說得是，是我思慮不周了。」
這人態度還算不錯，妙真滿意點點頭。
章誠之、黎夢泉二人從不在外人面前下妹妹面子，更不會阻止妹妹與人交際，此前也就是聽著黎、俞二人說話。
此刻見話題告一段落，章誠之才招呼二人一起走出門去。
門外葛華與孟仲婉正在與主家告別，趁著日頭還早，她們準備現在啟程回城裡。
葛華又回葛家與家人話別一番，往村口走的路上一直叮囑黎妙真好好聽大哥哥的話，又叫章誠之休息的時候就好好休息，夜裡沒亮光，不許熬夜看書。
孟仲婉帶著俞自修、俞惠直先走到村口，此時正和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一架驢車旁。這男人正低聲與俞自修說話。
葛華見了，叫黎夢泉、黎妙真上前拜見姨夫。章誠之此前見過俞父俞昌言，此時也前去問好。
這驢車是俞家的，恰好葛華和黎夢泉能搭便車回城裡。黎家這幾個都不是拖泥帶水的人，乾乾脆脆地，幾句話說完，葛華就帶著黎夢泉上車走了。
章誠之帶著黎妙真，俞自修帶著俞惠直，等那輛驢車在遠方變成一個小黑點了，才動身往村里走。
惠直小小年紀，和父母分開了卻也不鬧，轉頭就拉著妙真的手央求她陪她摘花玩。
章誠之帶著俞自修走在前頭，低聲問他功課。俞自修解釋了自己已經跟著父親開始在衙門裡做些吏員的事。
章誠之點頭道：「『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緣，古人思秉燭夜遊，良有以也。』凡事只要自己想定了就不算是辜負光陰了。」
妙真牽著惠直走過來，恰好聽見大哥說這一句，心裡默念：這是《與吳質書》里的句子。
十多年前她也對這篇文章爛熟於心，可惜現在連說出「曹丕」兩個字都生澀無比。這裡和她曾經學的根本不是同樣的發音。
此時田間阡陌，村民往來，雞鳴犬吠，前頭走著和這具身體血脈相連的親人，妙真覺得有點寂寞。
每年葛家給章誠之的壓歲錢都會比夢泉、妙真的多一筆，因為他幾乎承擔了葛家所有孩子的啟蒙工作。葛家的孩子們對這個大哥哥都是既愛又怕的。
端午節後的幾天，章誠之總是帶著孩子們在河邊沙地用樹枝認字。俞自修也總是帶著俞惠直來河邊找章誠之幾人玩。
這幾天裡，黎妙真知道了俞自修其實也只比自己大一歲。
在妙真看來，在這裡十三四歲的人與十六七歲的人相比在心智與言行上的差距，比二十多歲與三十多歲人之間的差距還要大。
這樣算起來，俞自修算是同齡人中比較早熟的了。黎夢泉十四歲的時候還在傻樂呢。
這天，濟河邊上又是這群孩子在瞎鬧。葛銀豆帶著二舅家的幾個小豆丁在沙地里挖了個坑，把涼涼的河水引到坑裡來。妙真幾人把帶來的新鮮桃子、李子浸在水裡。一群人都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盯著水坑，等著吃涼果子解渴。
遠處走過來一個婦人，遠遠站在一棵樹下觀望一陣，才走上前來對著妙真說：「可是葛家的黎小娘子？」
妙真站起身道：「正是。」
章誠之此時也過來站在妹妹身後，等著看是什麼事。這婦人說明了來意，說自己是下濟河村的，講明是要請妙真去給明日出嫁的女兒梳頭，才又轉身坐回去。
轉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俞自修也站在他身後了。章誠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帶著他回去坐下了。妹妹生意上的事她自有決斷，他這個哥哥沒必要插手。
妙真這邊正問著這婦人：「大娘女兒明日就要出嫁了，怎麼今日才來尋梳頭娘子？」
這婦人面露難色：「原是定好了她姑姑給她梳的。是我那女兒，前幾日見了你給孟家新媳婦梳的頭，鬧著一定要請黎小娘子梳頭，勸了也不聽，只好匆匆來尋娘子。」
妙真倒覺得不是什麼為難事，只是還是那一樣，她沒帶梳頭箱子回來，一應東西都要主顧家備下。
婦人點頭應了：「這都是小事，只是要請娘子今日先去給我女兒梳個頭看看。」
結婚這樣大的事情，先試妝也是應該的，妙真爽快答應了。
那婦人高興起來，當下就要帶著妙真走。
俞自修見狀，再次站起來道：「大娘，我這妹妹還要先回家做些準備，稍後我帶著妹妹去你家吧！」
俞自修這話說得突然，但憑著幾日相處，妙真還是相信他的判斷的，所以也跟著點點頭。
這婦人似是認識俞自修，沉吟一會兒，還是妥協先走了。
章誠之皺眉問俞自修這是怎麼回事，俞自修道：「這是我外祖村裡的齊家大娘。我不好說人是非，妹妹還是先回葛家，讓長輩帶著去吧。」
見俞自修說得越來越玄乎，妙真和章誠之當即決定先把所有孩子領回家去。
葛銀豆奔去撈鮮果進竹筐里，還大叫自己還能在這兒玩，哥哥姐姐先走就是。被章誠之一言不發，連人帶筐挾著帶走了。
烏泱泱一群大小孩子回了葛家，進門就圍著大人嘰嘰喳喳說在河邊遇到了下濟河村的人來找姐姐，還有人舉手告狀章大哥欺負小孩。
從孩子們的七嘴八舌中艱難聽明白了情況，二舅母當即解下圍裙洗了手，進屋換身衣裳準備陪著妙真一起去下濟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