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媽媽開妙真的門向來不客氣,這次卻是趴在窗上,探頭看了幾下才輕輕推門進來的。
進來見妙真歪七扭八地躺在床上,也不教訓人,只搬了椅子來妙真床前坐著:「晚上你哥哥嫂嫂要去看燈,你也去吧?」
妙真還是盯著鍾馗小妹身上的飄帶看:「我不想去。」
「大過年的不好生氣,你哥哥若是惹你不高興了,我先給他記著,等年過完了再打他。」
這市場上賣的年畫就是不如大哥哥畫的精細,早知道應該買了彩紙回來讓他幫著畫一幅鍾馗小妹。妙真懶懶答道:「今天我還沒和他說過話呢。」
祖母伸手探妙真的額頭,覺得不燙,又收回手:「那是誰惹著我們真真了?」
妙真這才轉頭看了一眼大媽媽,發現大媽媽皺著眉,眼中的關切都要溢出來了。嘴一癟,眼淚就掉下來了,滿腹的委屈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說了一句:「我不想和大媽媽分開。」
祖母挪到床上來坐著,抱著妙真晃,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輕輕給她拍背:「誰說真真要和大媽媽分開了?」
「嫁人就要分開了。」喊這句的時候妙真腰腹都在用力。
祖母把妙真摟得更緊了,用手給妙真擦眼淚:「又不是明天就要嫁人了,真真現在還和大媽媽摟在一起呢。」
祖母的手有些粗糙,擦得妙真的臉有點疼。但妙真並不反抗。
「我不想嫁人。」這句聲量小了。
「胡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哪怕是招贅呢?哪有不婚嫁的。」這話意思強硬,但祖母說得柔和。
「反正我不想和大媽媽分開。」
「大媽媽老了,總會和真真分開的。」
妙真一骨碌坐起身,從祖母懷裡掙扎出來:「呸呸呸,大過年的,大媽媽胡說什麼呢!」
祖母被逗樂了,哈哈笑道:「好好好,大媽媽永遠不老,以後去山裡做個妖精。」
聽了這話,妙真滿意了,復又躺在大媽媽懷裡:「不如我嫁人的時候帶著大媽媽吧。」
祖母拍了妙真一下:「這才是胡說,幸好這裡只有我們祖孫二人,這話讓別人聽了是要笑話的。」
妙真翻過身,趴在祖母肚子上,瓮聲瓮氣的:「我不想離開大媽媽,我要二十歲再嫁人。」她一個現代人,能尊重周圍的人十多歲結婚生子已經是把自己勸了又勸了,要自己這樣真的做不到啊。
祖母笑著搖頭:「二十歲太晚了,十八歲還行。」
妙真又「噌」地坐起來,眼睛都亮了:「真的?」十八歲也行啊,十八歲至少成年了。
祖母想了想,認真道:「十八歲嫁人也算尋常,沒什麼不行的。」
妙真拉著祖母的衣袖晃啊晃:「那大媽媽去給我爹娘說。」
祖母又被逗樂了:「好,我給他們說去。」隨即又抱著妙真嘆道:「我們真真十五歲了還這麼天真,哪裡捨得早早放出去嫁人?」
然後祖孫倆又說起了這次過年妙真採買回來的吃食。聊過一陣,祖母要拉著妙真出去和大家一起玩。
妙真搖頭:「大媽媽先去吧,我收拾收拾就出來。」
然後大媽媽就走了。
又不關門!
不過得了祖母「可以十八歲才嫁人」承諾的妙真心情很好,可以原諒全世界。
收拾完被滾亂的床鋪,又整理整理自己的頭髮衣裳,妙真哼著歌兒出門去和大家一起玩了。
在堂屋看見章誠之,妙真聲音響亮:「大哥哥,我買的那幅鍾馗小妹不好看,大哥哥給我畫個新的。要兩張!」妙元也要一張。
買什麼彩紙,讓大哥哥自己準備就行了。
正月里,黎英、章誠之、黎渭夫婦並章家人挑了個適宜訪友的吉日,清點了聘禮,就帶著媒人往榆林巷呂家去了。
這是正式場合,妙真沒有獲准跟著一起去,只能在家裡和蔣宜之一起玩。
「多我一個也不算多,我還想去看看熱鬧呢!」妙真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向宜之抱怨。
黎夢泉在旁邊眯著眼補覺,聞言插話道:「你別不懂事。誰喜歡還沒嫁人就有一大家人要應付?咱們當然是把他看作親哥,不是表哥。可人家和咱們可沒相處這麼多年。這種時候,還是要懂點分寸。」
蔣宜之看了黎夢泉一眼,又轉頭對妙真說:「你別理他,情分都是相處出來。只是來日方長,也不必急著今日就去湊熱鬧。」
一直到下午,妙真的午飯都消化了,又和家人一起在堂屋剝了一地的花生,去榆林巷的這一行人才回來了。
他們沒回黎英家,直接來了黎家的堂屋。
黎遠早伸頭往巷子裡看了許多次,終於等到人回來,還不等人坐下歇息就問:「怎麼樣?順利嗎?」
「都順利,都順利。呂家人都和氣,婚事就定了之前看好的日子。」
黎英和李老太太對視一眼,開口說道:「只是呂小娘子自己提了個要求。」
「什麼要求?」妙真率先問道。和呂玄相處幾次,都覺得她不是會為難人的,妙真想知道玄姐姐會想出什麼新鮮點子來。
黎英看著葛華道:「她說想要小華在成親那日給她梳頭。」
葛華波瀾不驚:「行啊,這有什麼問題。誠之的婚事,叫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黎英繼續說:「呂小娘子說,誠之舅母四親俱在,兒女雙全,事業有成,又是誠之母親一樣的人,若是有舅母在那日為她梳頭,便是添彩添福,此生有幸了。」
聽了這話,饒是葛華這樣心智堅毅之人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說實話,章誠之、黎夢泉、黎妙真這三個孩子在她心裡都是一樣的。雖說名份上章誠之是外甥,喚她作舅母。但和她自己的一雙兒女一樣,從小就在一處養著,日日都見,生病進學也是樣樣操心。這和她自己的兒子又有什麼分別?
如今誠之長大了,婚事也近了,葛華一方面為他高興,一方面暗地裡又有些失落,怕誠之和黎家人婚後就遠了。但呂小娘子說的這話,一定是她和誠之兩個人的體貼,意思就是以後和黎家還是親如一家。
這叫人如何不動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