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路過的小護士瞥了他們一眼，眼神古怪。
蘇旭趕緊賠笑，把人往特需門診帶。
值班的李主任五十來歲，戴金絲眼鏡，態度敷衍地翻著蘇旭填的表，「家屬有癌症史嗎？心血管疾病？」
「沒有。」蘇旭說。
「有沒有你說了不算，得查。」李主任抬眼，目光在林如海臉上掃了一圈，「老先生氣色不錯，就是太瘦了。先去查血常規，生化全套，然後心電圖，CT約到下午。」
林如海沒動，「先診脈。」
李主任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望聞問切，醫之綱領。」林如海伸出手，腕子擱在桌上，「請。」
李主任推了推眼鏡，看向蘇旭，
「你家老人……這是cosplay入戲了？」
蘇旭額頭冒汗，一把拽回林如海的手，「爹，現代醫院不興這個，您配合一下。」
「不配合又如何？」林如海收回手，語氣平靜，「我不信他，我只信自己。」
診室里空氣凝固。
李主任臉色沉下來，「先生，後面還有幾十號病人等著，
您要是信不過西醫，出門左轉有中醫館。」
「中醫館？」林如海居然站起來了，「那便去中醫館。」
「站住！」蘇旭急了，聲音拔高，「您忘了咱們為什麼來？回去等死嗎？」
這話太重。
黛玉猛地抬頭，眼眶紅了，卻沒說話。
她知道蘇旭的意思。
可這話不能明說。
林如海僵在原地，背脊繃成一條線。半晌，他緩緩轉身，看著蘇旭，「你倒是很清楚我會怎麼死。」
蘇旭啞口無言。
「爹，」黛玉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查吧。女兒陪著您。」
她走過去，挽住父親的胳膊，「就當……陪女兒查。女兒也想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林如海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李主任看著這一家人，表情從厭煩變成了若有所思。他見過倔強的老人，沒見過穿成這樣還滿嘴文言的。他低頭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先去採血室，三樓。」
採血室門口排了長隊。
林如海看見護士手裡的針頭，瞳孔一縮，「這是……」
「抽血。」蘇旭說，「就一點，化驗用。」
「荒謬。」林如海後退半步，「血乃精氣之本，抽取化驗，與剜肉何異？」
前面排隊的阿姨回頭看了他一眼，噗嗤笑了，「大爺，您拍電影呢？就抽幾毫升，還沒蚊子咬得多。」
林如海沒理她，只盯著蘇旭，「我話說在前頭，今日這滴血，若是查不出個究竟，我與你沒完。」
蘇旭苦笑，「肯定能查出來。」
林如海肌肉緊繃，像要上刑場。
針扎進去的瞬間，他閉了閉眼。
黛玉在旁邊看著，指甲掐進手心。
她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父親在揚州，在書房，咳出血帕子的時候，也是這樣閉著眼，裝作無事發生。
「好了。」護士拔針，按住棉簽，「下一個。」
林如海按著胳膊，臉色鐵青地走出來，「接下來是什麼？」
「心電圖。」蘇旭看了眼單子，「還有CT。」
「那放射科……」
「就是那兒。」
林如海抬頭看指示牌，忽然說，「我聽聞，此物有傷身之虞。」
「偶爾一次沒事。」
「你確定？」
蘇旭頓住。他其實不確定，他只知道這是必須的檢查。
「父親，」黛玉忽然說，「女兒先去試試。」
她沒等蘇旭反應，徑直朝CT室走去。背影單薄，腰杆卻挺得筆直。
林如海看著女兒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蒼涼，「她倒是學會了你們這兒的規矩，搶先送死，護著老子。」
「爹，不是這個意思……」
「我明白。」林如海打斷他，「她怕我抗拒，怕我被當成瘋子，所以她先去，讓我看看會不會死。」
蘇旭說不出話。
CT室門口，黛玉正在脫外套。護士指了指旁邊的更衣室，「金屬物品都摘掉，內衣如果有鋼圈也要換我們提供的。」
黛玉愣住，「什麼？」
「就是……內衣。」護士比劃了一下，「有金屬扣子不行，會干擾成像。」
黛玉臉瞬間紅透了。
她穿的是蘇旭買的現代內衣，確實有金屬扣。她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如海遠遠看見女兒臉紅，立刻大步走過去，「出什麼事了？」
「沒……」黛玉聲音發顫，「父親別過來。」
蘇旭趕緊攔住林如海，「爹，這是正常流程，女患者做檢查都要……那個。」
「哪個？」林如海眼神銳利。
蘇旭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林如海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漆黑，「荒唐！無恥！」
他一把抓住蘇旭的領子，「你帶我們來的是什麼地方？脫衣受檢，與青樓何異？」
這一聲吼，整個走廊的人都看過來。
黛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護士也愣了，「先生，您胡說什麼呢？這是正常醫療檢查！」
「正常？」林如海冷笑，「逼女子寬衣解帶，任人窺視，你們管這叫醫道？」
蘇旭拼命掰他的手，「爹，小聲點，這是規定，大家都這樣……」
「大家？」林如海環顧四周，目光如刀，「原來你們這兒，大家都得受此侮辱？」
旁邊一個等著做檢查的中年男人看不下去了，「哎老頭，你講不講理？做CT本來就不能帶金屬，誰侮辱你了？」
「你閉嘴。」林如海掃他一眼。
那男人被這眼神鎮住，居然真的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