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玥兒睡下後,蘇旭去陽台收衣服,回來時見黛玉坐在燈下發呆。
她手邊擺著本繪本,攤開半頁,卻半天沒翻。
蘇旭把衣服丟到床邊,湊過去看她:「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黛玉抬眼,先是搖頭,隔了會兒,卻又低聲問:「你們今日那鋪子,當真很好麼?」
「好啊。」蘇旭坐到她身邊,「位置不算最熱鬧,可勝在氣質對路。樓下賣字畫文房,樓上接客喝茶,弄好了挺像回事。」
黛玉「哦」了一聲,眼神往下落。
蘇旭瞧她半晌,忽地笑了:「你別不是也想去看看吧?」
她手指一蜷,否認得很快:「我沒這個意思。」
否得太快,反倒像心虛。
蘇旭樂了,沒立刻拆穿她,只故意往後靠,拖長音道:「也是,林姑娘何等人物,哪會對做生意這種事感興趣。」
黛玉抿住唇,像聽出他在激自己,偏又不肯上鉤。
可過了會兒,她還是輕輕開口:「我只是……有些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什麼?」
「你們都往前走。」她聲音不大,像怕驚動誰,「爹爹也是,玥兒也是。外頭那些女子,我今日看見,也都有自己忙碌去處。偏我還拿舊時想頭套今日日子,總覺哪兒不對。」
她說到這兒,停了停,像有些難堪。
「我並非想爭什麼。只是……若總這樣閒坐家中,連我自己都嫌自己無用。」
蘇旭臉上笑意慢慢淡了。
他早猜到她受了衝擊,可真聽她說出口,心口還是被拽了下。
林黛玉這種人,骨子裡最怕拖累旁人。她可以吃苦,可以忍,可一旦覺得自己成了被照顧那個,心裡就先過不去。
蘇旭抬手捏了捏她手心:「誰嫌你無用了?」
「我自己。」她答得很輕。
這一下,反倒把蘇旭堵住了。
他本想幾句玩笑帶過去,可見她睫毛低垂,指尖無意識絞著書頁邊角,顯見是真把這事壓進心裡了,便收了吊兒郎當那套。
「你要真想做點什麼,也不是沒法子。」他說。
黛玉抬起眼,像怕自己聽錯,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爹寫字,你可以幫他看稿,分門別類,記帳待客,挑紙選墨。」蘇旭掰著手指給她數,「再說了,你審美本來就好,鋪子裡怎麼擺,掛什麼,什麼顏色壓得住,都能管。」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來了靈感,眼睛一亮。
「對啊!你跟爹一個寫,一個看,剛好配套。你還比他會說話,遇上講究點文氣那種客人,你上去聊幾句,效果說不定比我強。」
黛玉臉上先是驚訝,緊跟著便有點熱。
「我去待客?」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這……如何使得。」
「怎麼就使不得了?」蘇旭反問,「你是去做事,又不是去唱戲。」
黛玉被他噎得一頓,耳尖更紅,半晌才低聲道:「你又胡說。」
她嘴上斥他,眼裡那層鬱氣卻散了些。
可那點亮色才冒頭,又被另一重遲疑壓住。
「若叫外人瞧見……」她慢慢道,「總歸不妥。」
蘇旭剛要回,房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兩人齊齊扭頭。
林如海不知何時站在門邊,手裡還端著杯溫水,顯然本是要來放東西,卻將他們這番話聽了個正著。
屋裡一下靜了。
黛玉臉上燒得更厲害,起身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指尖都攥緊了。
蘇旭心裡「嘖」了一聲,心說壞了,這位老岳父對女兒規矩看得深,這下別再一句話給她那點心思按回去。
誰知林如海站了片刻,竟沒動怒。
他只把水杯放到桌上,視線先落在黛玉臉上,又移開,淡淡道:「此處世道,與舊時不同。」
這一句,連蘇旭都愣了下。
林如海像還有些不慣,袖口輕輕一拂,語氣仍平:「女子若能憑本事立身,並非壞事。」
黛玉怔住了。
她望著自己父親,眼裡幾乎露出點不敢信。
林如海對上她神情,似有片刻不自在,轉而皺眉:「只是拋頭露面,也分如何露。若是無端與人嬉笑糾纏,自然不可。若是正經營生,持身端正,又有何妨。」
這話已算松得不能再松。
蘇旭都差點給他鼓掌。
要擱從前,林如海能說出這種話,簡直堪稱版本大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