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戰鬥沒有再持續太久。
蠻熊的呼吸越來越重,爪子落地的聲響也從開始的沉悶變成了帶些拖沓的節奏。
晶虎又退了兩次,第三次側身讓開的時候,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拉開距離,而是繞到蠻熊側後方停住了,尾巴在身後掃了一下,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回院子角落的老位置趴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閉。
意思很明白:不打了。
張磊站在院子另一頭,看了蠻熊幾秒,然後吐出一口氣,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在蠻熊肩膀上拍了拍。
蠻熊的胸口還在起伏,但呼吸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粗重了,它低頭看了張磊一眼,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
張磊把它收回御獸空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轉頭對靠在樹上的吳凡說:「行了,知道它大概什麼水平了。後面怎麼練我心裡有數。」
吳凡從樹幹上撐起來,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趙小胖走過來:「感覺怎麼樣?」
「還行。」張磊彎腰把地上的空間背包拎起來甩到肩上,「剛進化完能打成這樣,比預想的好。剩下的就是磨合了。」他抬腳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沖吳凡說了一句:「謝了。錢回頭打你卡上。」
然後推開後門出去了,趙小胖跟在後面,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院子裡安靜下來。
晶虎已經徹底趴平了,鼾聲均勻地從它鼻子裡發出來。
青蘿靈妖從榕樹底下站起來,藤蔓手臂垂在身側,像是確認院子裡的動靜都停了,又慢慢坐回去了。
木靈猴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榕樹高處去了,蹲在一根枝杈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眨巴著眼睛看晶虎打呼嚕,表情有點嫌棄。
花朝蝶靈還坐在窗台上,兩條腿晃了一下,目光往榕樹的方向偏了偏,然後從窗台上飄下來,飄進屋裡去了。
吳凡把幻瓏從地上抱起來,月織落回他肩上,跟著轉身往屋裡走。
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院子恢復了慣常的安靜,只有晶虎偶爾翻身的輕響和榕樹葉子在晚風裡晃動的沙沙聲。
第二天是開學第二天,也是擂台選拔賽前一天。
吳凡到教室的時候,趙小胖正趴在桌上補覺,張磊靠在後排窗邊翻一本薄薄的冊子。
班裡大半人都在討論明天的擂台賽,幾個報了名的男生湊在一起研究抽籤分組的事。
下午課結束後,吳凡走在回家路上,覺得月織今天比往常安靜一些。
月織趴在幻瓏頭頂,銀紫色的蝶翼貼著貂的絨毛,觸角微微朝前探著,隔一會兒輕輕顫動一下,像在感知什麼。
吳凡偏頭看了它一眼:「怎麼了?」
月織的觸角又顫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回話:「蝶。(月織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附近。)」
聲音帶著點不確定,「蝶。(從昨天傍晚開始就有這種感覺,很淡,像隔著一層霧。月織感知不到具體位置,也感知不到威脅,但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
吳凡的腳步放慢了半拍。
他想了想,沒有繼續追問。
月織的感知比他敏銳得多,既然它有這種感覺,那附近確實可能有東西。
但月織沒有感知到威脅,說明那個東西沒有敵意,或者至少沒有明顯的攻擊性。
「再觀察看看。」
月織的觸角耷拉了一下又翹起來,算是接受了這個回答,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幻瓏倒是抬起頭往四周掃了一圈,銀色的瞳孔從左到右緩緩划過街道兩側的屋頂和樹冠,然後低下頭,重新把下巴擱回吳凡的臂彎里。
它沒感知到什麼。
回到家的時候,天還沒全暗。
蘇婉正在沙發上整理一疊單據,花朝蝶靈飄在她旁邊,手裡捏著一支筆——筆桿比它的手指還粗一圈,它正笨拙地在紙上畫著什麼。
它今天換了一件淺青色的短褂,領口沒有繡花,袖口收得很窄,方便它握筆。
粉白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了半邊臉,嘴角抿著,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蘇婉抬頭看了吳凡一眼:「回來了?晚飯還早,廚房有靈果,自己拿。「
「好。「吳凡把幻瓏放在地上,月織從他肩上飛起來,繞著客廳轉了一圈,然後落在花朝身旁的邊沿上,歪著腦袋看花朝蝶靈畫畫。
紙上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大小不一,有的圈裡多戳了幾筆,像是想畫花又沒畫明白。最左邊那個圈畫得最大,邊沿有斷斷續續的幾道短線,像是花瓣的意思,但線條沒連上,看著像一隻缺了口的碗。
花朝蝶靈抬起頭,沖吳凡彎了一下嘴角,然後低下頭,筆尖又戳在紙上,在最大的那個圈旁邊又補了一個更小的圈,小圈外面加了兩道短弧線。
月織的觸角朝那張紙探了探,又縮回來。
吳凡沒急著去廚房,先在沙發邊站了一會兒,看著花朝蝶靈握著筆的手。
筆桿在它指間歪來歪去,戳出來的線條斷斷續續,但它自己好像很滿意,每畫完一個圈就停下來看兩眼,然後換個位置繼續畫。
「畫什麼呢?「吳凡隨口問了一句。
花朝蝶靈沒有抬頭,筆尖還在紙上戳著,聲音軟糯糯的:「花朝。「
「花?「
「花朝。「它又重複了一遍,然後把筆放下,雙手托起那張紙,舉到吳凡面前。
紙上畫著大大小小七八個圓圈,顏色深淺不一,深淺全看它下筆的輕重。
最大的那個圓圈外圍確實有幾道短弧線,雖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那是花瓣的輪廓。
吳凡看了兩秒,伸手在它頭頂輕輕按了一下:「畫得不錯。「
花朝蝶靈把紙放回茶几上,嘴角翹起來,露出那排小米牙,然後又拿起筆,在空白的邊角繼續戳下一個圈。
粉白色的頭髮從肩膀兩側垂下來,隨著它低頭的動作往前滑了一截,垂到紙面上方,筆尖擦過發梢的時候沾了一點墨,它也沒在意。
······
暮色從廚房窗戶漫進來的時候,吳凡正好把最後一塊冰晶梨切成薄片,推進壓汁器里。
他準備了兩杯果汁。
一杯給月織,一杯給幻瓏。
月織趴在幻瓏頭頂,正在客廳里看花朝蝶靈畫畫。但它隔幾秒就往廚房方向偏一下觸角,像個掐著點等開飯的小孩。
吳凡把最後一杯果汁壓好,倒進杯子裡,在料理台上擺成一排。
然後他朝客廳的方向喊了一聲:「月織,來喝果汁了。」
月織的觸角「唰」地豎起來,從幻瓏頭頂彈起來,銀紫色的翅面一振,劃出一道短弧線,直撲廚房。
它飛進廚房的時候,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截。
然後它停住了。
懸在料理台上方,蝶翼還保持著展開的弧度,觸角卻軟了下來,像兩根被水泡軟的天線。
「蝶……(主人……我的果汁呢……)」
聲音帶著一股子不可置信的調子。
吳凡正在擦壓汁器上的水珠,聞言轉頭看了一眼料理台。
兩隻杯子都還在,但裡面的果汁空了,只剩杯底一層薄薄的金色水痕,像被人舔乾淨了。
他放下布,走近兩步,彎腰看了看杯底,又直起腰來掃了一圈廚房。
窗戶關著,後門也關著,沒有風,沒有任何動靜。
月織從半空落下來,落在空杯子邊沿上,低頭看了看杯底那層水痕,又抬頭看吳凡,觸角往兩邊歪了歪,像在說「你看,不是我喝的」。
吳凡想了想,走到客廳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坐在櫃檯邊繼續畫圈的花朝蝶靈,花朝蝶靈正專心致志地戳紙面,連頭都沒抬。
蘇婉還在整理單據,手邊那杯涼茶還滿著。
幻瓏趴在地板上,銀色的眼睛半閉著。
「……月織。」吳凡回到廚房,聲音壓低了些,「這杯果汁,你剛才進來之前,有沒有感知到什麼東西?」
月織的觸角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憶。
過了好幾秒,它才回話:「……蝶。(月織什麼都沒感知到。但果汁確實沒了。)」
這個回答讓吳凡心裡多了一根弦。
月織的感知範圍覆蓋整個院子,能瞞過它把果汁喝掉,還無聲無息地離開。
這個「東西」要麼在靈力的隱匿上極其擅長,要麼就是趁月織注意力完全在花朝身上的那幾秒空隙里,極快地完成了動作然後撤離。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客廳方向傳來吳雲汐推門進來的聲音。
「我回來了!」她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帶著一股子放學後的雀躍勁兒,「哥,你聞到什麼味兒沒有?外面有賣糖炒栗子的,我還以為你炸廚房了……」
她走進客廳的時候,游鯉從她身後飄進來,尾巴上那根銀藍色綢帶還在,珍珠墜子隨著魚身的擺動一晃一晃的。
丹雀跟在她腳邊,步子邁得比平時急,像是一路趕回來的,羽毛尖上還沾著幾粒細碎的路邊塵灰。
吳雲汐把背包往沙發上一扔,看見吳凡站在廚房門口那副表情,腳步頓了一下:「……怎麼了?你表情跟丟了什麼東西似的。」
「果汁被人喝了。」
「果汁?」吳雲汐走到廚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兩隻空杯子,「你還沒喝呢就沒了?」
「不是我們喝的,是有人偷喝的。」
吳雲汐眨巴眨巴眼,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窗戶關著,門關著,沒有風,沒有外人。
「誰會跑咱們家廚房偷喝果汁?」她說著,偏頭看了一眼飄在她肩側的游鯉,「游鯉,是你嗎?你是不是趁沒人注意,從水汽里摸進去喝了一口?」
游鯉從她肩側游下來,繞著她的手腕轉了一圈,尾巴甩了一下,鰓蓋一張一合地吐出一串氣泡。那表情明擺著在說:關我什麼事,我碰都沒碰過。
丹雀蹲在客廳門口,啾了一聲,聲音短促又帶點不屑,像是在說:用得著偷喝?吳雲汐什麼時候不給吃的了?
月織從廚房飛出來,落在客廳茶几上,觸角朝著游鯉和丹雀的方向依次探了一下,又收回來,轉回吳凡那邊,在他腦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蝶。(不是它們。游鯉的靈魂波動沒變過,丹雀也沒有。而且它們的靈力流動沒有異常。)」
「行了,不是它們。」吳凡看著妹妹,「但月織說它什麼都沒感知到,這是第一次。」
吳雲汐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胸,想了想:「會不會是外面跑進來的小靈獸?偷喝完了就跑了?」
「……也不是沒有可能。」吳凡沒有立刻下結論,轉身走回料理台邊,「月織你們等會,我再給你們弄一杯。」
說完,他轉身打開冰箱,重新拿出靈蜜果和冰晶梨。
吳雲汐跟進來,靠在料理台另一側,看著他切果,忽然開口:「哥,明天擂台賽,你真不去?好歹露個臉嘛。」
「不去。」
「你就不好奇我們學校這屆都什麼水平?」
「水平好的人,打完之後自然會有人討論。」吳凡把切好的果塊推進壓汁器,手腕勻速下壓,「我坐在台下看也是一樣的。」
吳雲汐撇了撇嘴,沒再勸,轉身去客廳逗花朝蝶靈了。
月織還蹲在茶几邊沿上,觸角軟軟地垂著,看著面前的空杯子,一副還沒完全消化「果汁沒了」這件事的樣子。
幻瓏從地板上站起來,走到月織旁邊蹲下,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然後仰頭看了它一眼。
月織偏過頭來,看了看幻瓏,又看了看空杯子,把腦袋擱在茶几邊沿上,悶悶地「蝶」了一聲。
幻瓏沒有出聲,就蹲在旁邊陪著。
吳凡又壓了兩杯果汁,端出來的時候,月織的觸角終於翹起來了一點。
它飛過去落在杯沿上,把腦袋扎進果汁里,嘬了兩口,才抬起頭來,嘴角掛著一滴金黃色的汁液,看著像是終於活過來了。
吳凡把另一杯放在幻瓏面前。
貂兩隻爪子捧起杯子就喝了起來。
喝的時候還往廚房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
吳凡注意到了那個動作,但沒說什麼。
夜幕徹底落下來之後,家裡恢復了慣常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