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鼎的光芒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光芒從底部升到鼎口的時候，整個爐鼎都亮了起來，然後那層光芒開始向鼎口中央聚攏，在鼎口上方緩緩凝成一顆光球。
光球凝實之後，爐鼎的蓋子自己開了。
一小團光從裡面浮出來，靜靜地懸在半空。
不是液態的珠子。
這一團光是氣態的，柔和的暖金色光霧，邊緣泛著一層極細的銀白色光絲，像一小片被揉碎的晨曦凝在半空中。
光霧在半空中緩慢地流動著，那些銀白色的光絲在光霧內部穿梭交織，時不時凝成一道極細的紋路，又散開，又凝成新的形狀。
雲霓看著那團光霧，葉瓣完全張開了。
吳凡向前走了半步，抬起了手。
那團光霧緩緩落進他掌心裡，觸感溫熱，不沉，像捧著一團有溫度的晨光。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光霧，然後將手伸到雲霓面前。
「碰一下就好。」
雲霓低頭看著那團光霧，沒有立刻伸手。
它靜靜看著光霧內部那些不斷變化的光絲，像是在讀一卷未完成的畫。
然後它伸出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團光霧的表面。
指尖觸到的瞬間，光霧像被驚動的湖面般盪開漣漪，隨即那層暖光又收攏回來，沿著她的指尖緩緩向上攀去。
然後沿著雲霓的指尖、手腕、手臂，緩緩向上蔓延，將它整個身體裹了進去。
光繭成形。
雲霓被裹進一團暖金色的光芒中，四片葉瓣在光繭內部緩緩收攏又張開，然後徹底合攏。
吳凡退後幾步，看著那隻懸浮在半空中的光繭。
月織落在吳凡肩上，觸角朝光繭的方向微微探著：「蝶。（主人，雲霓這次會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但應該不會差。」他說得很輕，目光卻沒從光繭上移開。
剪紙窗花、雙面繡錦、陰陽墨、織夢絲——這四樣東西他準備了將近三個月，每一件都是這幾個月里從不同渠道攢下來的。
剪紙窗花是最早到手的。雙面繡錦來自雲錦市一家老字號古玩鋪，月織提醒了他；陰陽墨就在青雲市本地淘到；織夢絲則是在南街一家雜物店裡翻出來的，藏在竹籃底下，老闆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麼。
只說「收來的舊貨，看著年頭挺久，你要是喜歡就給個價拿走」。
吳凡拿著那束絲線，催動萬物之瞳掃了一眼，然後付了錢，沒有再多問一句。
剪紙、刺繡、書畫、織造，都是大夏傳承了上千年的手藝，它們沉澱下來的靈氣指向同一個方向：以手傳心，以物載意。
他準備好了素材，雲霓也做好了選擇。
剩下的，就看進化本身了。
光繭在空中懸浮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起初它只是一團暖金色的光霧，邊緣泛著細碎的銀白色光絲。
光絲不斷變化著，有時是花卉的形狀，有時是飛鳥的輪廓，有時又變成流水般的曲線。
過了一會兒，光繭頂端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光繭裂開的樣子，跟月織和幻瓏那次都不一樣。
它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苞，從頂端開始，一層一層地向四周舒展。
沒有碎裂的聲響，沒有光芒炸開的瞬間，只是很安靜地、很緩慢地打開。
如同一朵曇花在深夜裡緩緩綻放。
光繭徹底打開的那一刻，裡面的光芒忽然安靜下來。
雲霓站在光繭中央。
它的體型沒有變化，依然是巴掌大小，淺金色的頭髮垂到肩膀，發梢微微捲曲著，耳朵還是尖尖的，耳尖那粒金色光點依然綴在耳廓末端，像一小顆凝固的星塵。
淺金色的瞳孔里，那層四葉草剪影的邊緣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從模糊的輪廓變成了可以辨認的葉瓣形狀。
最大的變化在身後。
原本那四片半透明的金色葉瓣消失了。
那個雲霓從第一次被人看見時就一直懸浮在身後的存在，此刻已經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眉心浮現的一枚極細的印記。
四葉草輪廓，淺金色，邊緣泛著一層若隱若現的暖光，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薄金箔片輕輕貼在皮膚上。
它似乎沒有立刻意識到自己身後的變化。
光繭散去後，它站在那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五指張開又合攏，合攏又張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身體一切正常。
然後它做了一個本能的動作。
就像過去它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微微收攏葉瓣，然後振動、展開、飄浮。
但這一次，葉瓣的振動沒有傳來任何反饋。
它身後空空的，那四片跟了它不知道多久的葉瓣已經不在了。
它愣了一下。
淺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感知錯了。
它又試了一次，身後依然空空蕩蕩。
於是它放棄了舊的習慣，轉而升起了一個新的念頭——它想飛起來。
就在那個念頭升起的瞬間——
一對翅膀從它背後浮現出來。
透明的，薄如蟬翼。
邊緣綴著一圈細碎的、流動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沿著翅脈的方向延伸，像風掠過水麵時留下的痕跡。
翅膀本身是幾乎看不見的，只有在修煉室的燈光下才會反射出極淡的虹彩，像一滴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的顏色。
它感覺到了那對翅膀的存在。
雲霓偏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裡有一片幾乎看不見的翅尖，邊緣綴著一粒細碎的光點，正在緩緩明滅。
它試著扇了一下那對翅膀。
幅度不大，但透明的翅面在空氣里輕輕一顫，它整個身體就被帶起來了一小截，比從前浮起時的反應更快、更靈敏，幾乎像一片被風托住的葉子。
它又扇了一下，身體往上飄了半尺。
這一次它沒有慌。
它停在那兒，翅膀緩緩扇動，身體在半空中微微調整著平衡，淺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月織從吳凡肩上飛起來，繞著雲霓轉了一圈，聲音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驚嘆：「蝶！（好漂亮！比月織的翅膀還好看！）」
雲霓偏過頭來看了月織一眼，沒有說話，但它的翅膀又扇了一下，幅度比剛才大了幾分，像是在適應這對新得到的幾乎看不見的翅膀。
吳凡沒有急著說話。
他站在原地，看著懸在半空中的雲霓，看著它身後那對幾乎透明的，綴著銀色光紋的翅膀，然後催動了萬物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