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床頭柜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銀線。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幻瓏均勻的呼吸聲，和雲霓偶爾翻身時斗篷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吳凡靠在床頭，閉著眼，卻還沒完全睡著。
他能感覺到月織正蜷在枕頭旁邊，蝶翼收攏，觸角軟軟地垂著，表面看起來像是已經睡熟了。
但通過契約，他能感知到這小傢伙的意識正清醒著。
纏夢。
這個能力月織已經用得越來越熟練了。
它能在千里之外，精準地找到它曾接觸過的靈獸的夢境入口，但只限於實力比月織低的，實力跟它相當或者更高的，它就很難在無聲無息間自由進入對方的夢境。
晶虎自然是前者。
晶虎在站台上那副「終於清靜了「的高興模樣，果然讓它惦記上了。
吳凡沒有阻止它。
他只是翻了個身，在心裡對月織說了一句：「別太過分。「
「蝶~「
······
青雲市。
凡汐治癒店後院的果園裡。
果園的夜晚很安靜。
露華樹妖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池塘水面泛著細碎的月光，偶爾有夜蟲低鳴，又很快沉寂下去。
晶虎正趴在一棵樹下，下巴擱在前爪上，睡得很沉。
今天的睡眠質量，對晶虎來說是數月以來最好的一次。
白天送走那幾隻小祖宗之後，它在果園裡踱了整整三圈，每一步都踩得踏實又輕快。
果園安靜得像一片被遺忘的角落。
晶虎越睡越沉，越睡越踏實，連夢都是甜的。
在夢裡，它正趴在一片廣闊無垠的草地上。
陽光正好，溫度剛好，沒有月織，沒有幻瓏，沒有雲霓，沒有丹雀，沒有游鯉，沒有小暖。
只有它自己，和一片一眼望不到頭、長滿了柔軟綠草的安靜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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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滿意地眯起了眼。
然後——
一道銀紫色的光從天空正中央毫無徵兆地裂開。
那道裂縫像有人用極細的刀在天空幕布上劃了一道口子，邊緣泛著柔和而不刺眼的銀紫色光暈。光暈向兩側緩緩展開，像一扇正在被推開的門。
一隻蝴蝶從門裡飛了出來。
銀紫色的蝶翼，翅脈上流動著細碎的金色光紋，蝴蝶結端端正正地歪在頭頂一側，觸角翹得老高，整隻蝶停在半空，低頭朝下方看去。
「蝶！（晶虎！月織來看你了！意不意外，驚不驚喜！~(≧▽≦)/~啦啦啦）「
晶虎的前爪「唰「地一下收了回來，整隻虎從趴姿變成蹲坐，尾巴條件反射地卷到身側，耳朵往後壓了半寸。
它的眼睛瞪得溜圓，瞳仁里倒映著那隻懸在半空的銀紫色蝴蝶。
它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那隻蝴蝶還在。
觸角翹著，蝶翼扇著，蝴蝶結歪著，那副「月織就站在你面前「的模樣，跟白天站在站台上送行時一模一樣。
它——不是去省城了嗎？不是坐著那列銀白色的列車走了嗎？不是要到考完試才回來嗎？
那眼前這隻蝴蝶是怎麼回事？
晶虎的腦子一時之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月織看著晶虎那副「我是誰我在哪我是不是在做夢「的茫然表情，在半空中緩緩降了下來，落在一個剛好夠晶虎平視的高度，觸角微微往兩邊歪了一下：「蝶。（怎麼？才一天不見，就不認識月織啦？）「
晶虎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它盯著那隻蝴蝶看了整整三秒，然後它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這蝴蝶是真的，不管它怎麼想，這隻蝴蝶就是實實在在地站在它面前。
它發出一聲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低吼。
那聲音翻譯過來大概意思是：你不是在省城嗎？
「蝶。（月織是在省城呀，現在躺在主人房間的枕頭上呢。這是月織的能力呀，隔得再遠，也能鑽到熟悉的人的夢裡來。）「
月織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事。
晶虎的目光在那隻蝴蝶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抬起腦袋，轉向夢裡的天空，又轉了回來，重新落在月織身上。
那表情明擺著在問：那我豈不是不管你走多遠，你都能隨時出現在我夢裡？
「蝶。（對呀。月織早就想告訴你了，但想著給你一個驚喜。怎麼樣？高興嗎？）「
月織的聲音帶著一種「驚喜就是驚喜」的理所當然。
晶虎蹲坐在草地上，尾巴僵在身側。
高興。
它當然高興。
它高興得連尾巴都不知道該怎麼擺了。
它看著那隻銀紫色的蝴蝶在它面前緩緩扇動著翅膀，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它走了，又沒完全走。
它走了，但它還能回來。
而且回來的方式，比直接站在它面前還要不講道理。
月織看著晶虎那副凝固在原地、連尾巴都忘了動的模樣，從半空中落了下來，穩穩地停在晶虎的鼻尖上。
銀紫色的蝶翼輕輕收攏，觸角朝晶虎的兩隻眼睛中間探了一下。
「蝶。（好啦，別發愣啦。月織剛安頓好就來找你了，你就打算這麼幹瞪著眼？）「
晶虎的鼻尖被蝴蝶占著，不好出氣，只能從鼻子裡噴出一縷極輕的熱氣，吹得月織的蝶翼邊緣微微晃了一下。
月織從它鼻尖上飛起來，在它面前繞了半圈：「蝶。（你看，月織特意來找你玩，你總該說點什麼吧？比方說——'月織姐你怎麼來了我好想你'之類的。）「
晶虎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長嗚。
那聲音翻譯過來大概是：你走吧，你就當沒來過，讓我忘了這件事。
「蝶。（那可不行。月織大老遠跑一趟，哪能就這麼回去？來都來了，總得待一會兒。）」
月織說著，繞著晶虎的腦袋飛了一圈，停在了它頭頂那兩耳之間。
晶虎的耳朵往後壓了壓，但沒有甩開。
它只是發出一聲認命般的哼聲，把下巴重新擱回前爪上，閉上了眼。
既然甩不掉，那就趴著吧。
「蝶。（你看，這樣多好。雖然月織在省城，但你一閉眼就能見到月織。四捨五入，月織就沒離開過嘛。）」
晶虎沒有回答。
它在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明天要不要換棵樹睡。
月織像是感知到了它那個念頭：「蝶。（換樹也沒用。月織認的是你的靈魂氣息，不是樹。你睡到天涯海角，月織都能找到你。）」
晶虎的尾巴微微抽動了一下，終於徹底放棄了掙扎，腦袋沉沉地擱在前爪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長哼。
月織趴在它頭頂，觸角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
「蝶。（這就對了嘛。好好睡吧，月織也差不多該回去啦。有空再來看你。）」
「蝶。（晚安啦，晶虎。）」
然後那道銀紫色的光再次裂開一道細縫，月織的身影沒入其中，消失在了夢境的天空里。
晶虎蹲坐在草地上，仰頭望著那片重新合攏的天空。
它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把下巴重新擱回前爪上，閉上眼，發出一聲不知是嘆息還是認命的長哼。
它想，明天、後天、大後天，說不定以後每一個晚上，它都要做好「隨時會有蝴蝶從天而降」的心理準備了。
······
省城，大學城接待區。
吳凡翻了個身，感覺到那根延伸出去的絲線正在緩緩收回來。
月織的意識正在從遠方回歸。
它在枕頭上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帶著滿意意味的嘀咕：「蝶。（晶虎那表情，夠月織回味好幾天了。）「
吳凡閉著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睜眼，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回來了？「
「蝶。（回來了。）「
「……那睡吧。」
「蝶。（晚安，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