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看北境軍報可溫柔多了。」
周明遠走出院門的時候在心裡感嘆了一句，然後把這句感嘆跟藍皮冊子一起塞回了袖子裡。
有些事，不急在今晚。
榮安堂里，暖炕上鋪著厚厚的氈子，老太妃半靠在引枕上，手邊擱著一碗劉嬤嬤熬的紅棗湯。
糯糯剛被青禾從書房撈回來，手上還沾著墨，胸前的小襖上多了一個黑指印。
青禾拿濕帕子給她擦手，擦了三遍才把指縫裡的墨清乾淨。
「你呀，碰什麼不好碰毛筆。」
「毛筆好好玩的！糯糯給世子哥哥畫了一幅畫！」
老太妃放下湯碗，笑著招手。
「過來，讓奶奶抱抱。」
糯糯騰騰騰跑過去，一頭扎進老太妃懷裡，被兩隻枯瘦但溫暖的手臂穩穩接住了。
劉嬤嬤在旁邊順手給她脫了小靴子，把一雙光腳丫塞進了炕上的暖被角里。
老太妃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糰子，一隻手慢慢摩挲著她的碎發。
「今天在那邊都做什麼了呀？」
「那邊」這個說法，是老太妃這些天自己琢磨出來的，比「你來之前在哪」聽著柔和，糯糯也不用費勁解釋。
「今天上課了！」
「上課？學什麼了？」
「今天老師問小朋友們早上吃了什麼，還讓大家分享。周周吃了肉包子，丁丁吃了三明治。」
「三明治是什麼？」
「就是兩片麵包夾著東西的！有肉有菜還有黃黃的醬！好好吃的！但是糯糯今天吃了爸爸做的麵條，更好吃！」
老太妃聽著這些她完全不懂的詞，臉上的笑意一點沒少。
「你爸爸也會做吃的？」
「爸爸可厲害了！爸爸開麵館的，好多人排隊來吃呢！」
「麵館？就是專門做面的鋪子？」
「嗯嗯！爸爸的麵館叫姜記麵館，招牌是紅色的，上面有好大的字！」
青禾在旁邊一直低頭擦桌子，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每回糯糯說起「那邊」的事，她都默默記著，回頭好給周夫子補充記錄。
「那除了上課，還學了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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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糯從老太妃懷裡掙出來坐直了，兩隻眼睛唰地亮了。
「老師教了一首歌！」
老太妃：(◕ᴗ◕)
「什麼歌？唱給奶奶聽聽？」
「好！」
糯糯清了清嗓子，兩隻小手拍在膝蓋上打節拍，奶聲奶氣地唱了起來。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她唱得很用力，每個字都咬得圓滾滾的，聲音脆生生地在暖堂里彈開。
「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唱完了，她兩隻手同時一拍，啪的一聲，收尾。
然後抬起頭，一臉期待地看著老太妃。
榮安堂里靜了兩息。
青禾的抹布停在桌角上，沒動。
劉嬤嬤端著紅棗湯的手懸在半空。
王氏嬤嬤站在門帘邊上，嘴巴微微張著。
老太妃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彎。
「什麼老虎？沒耳朵沒尾巴？」
「對呀！真奇怪嘛！」
「老虎沒了耳朵還怎麼聽動靜？沒了尾巴還怎麼趕蒼蠅？這老虎活得可真夠嗆。」
糯糯歪著腦袋想了想。
「老師說這個歌不是真的老虎啦，就是瞎編的，好玩的！」
老太妃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從肚子裡冒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那種。
劉嬤嬤：(˶ᵔᵕᵔ˶)
她把紅棗湯放下了，騰出手來捂嘴，但嘴角還是漏了出來。
「太妃您小心嗆著。」
「不礙事。」老太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丫頭，再唱一遍。」
「好！」
糯糯又唱了一遍，這回唱得更賣力了，還加上了手勢。
「兩隻老虎」的時候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二。
「跑得快」的時候兩隻小腿也跟著蹬了兩下。
「沒有耳朵」的時候捂住自己的耳朵。
「沒有尾巴」的時候扭了一下屁股。
老太妃笑得直拍炕沿。
王氏嬤嬤已經轉過身去了，肩膀在抖。
青禾站在桌子旁邊，手裡的抹布擰成了麻花，臉漲得通紅，拼命忍著不出聲。
「青禾姐姐！你也來唱！」
「奴婢不會呀。」
「糯糯教你！很簡單的！跟著糯糯唱！」
青禾看了老太妃一眼，老太妃沖她擺了擺手。
「跟著唱嘛，又不掉肉。」
青禾清了清嗓子，臉更紅了。
「兩隻老虎……」
她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大聲點！聽不見！」糯糯急了。「兩隻老虎！」
「兩隻老虎。」
「跑得快！」
「跑得快。」
青禾：(⁄ ⁄≖ᴗ≖⁄ ⁄)
她唱到「一隻沒有耳朵」的時候音調拐了個彎，直接飛到了不知道什麼調上去了。
糯糯捂住嘴巴，樂得前仰後合。
「青禾姐姐你跑調了！」
「什麼叫跑調？」
「就是你唱的跟糯糯唱的不是一個樣子！你的飛上天了！」
老太妃笑得連咳了兩聲，劉嬤嬤趕緊上去順背。
「太妃，您慢著點。」
「行了行了，我這輩子沒笑得這麼痛快過。」老太妃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什麼沒有耳朵沒有尾巴的老虎，編這歌的人一定是個妙人。」
糯糯又拉著青禾唱了第三遍。
這一遍青禾放開了些，雖然調還是歪的，但起碼跟上了節拍，兩個人一大一小，唱得亂七八糟但笑聲滿堂。
榮安堂門外的走廊上。
月光把廊柱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
一個黑色的身影站在廊柱旁邊。
蕭珩。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半邊肩膀靠在柱子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臉朝著半敞的門扉方向。
裡面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
「青禾姐姐再來一遍！這回不要飛上天了！」
「奴婢儘量。」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跑得快。」
「不對！你又慢了！要快快的！跑得快嘛當然要快快的唱！」
然後是老太妃的笑聲，和劉嬤嬤無奈的「太妃您消停會兒吧」。
蕭珩靠在柱子上，一直沒動。
月光照著他半張臉的輪廓，下頜線繃得緊，跟往常一樣寡淡冷硬。
但他的眼睛沒有看被月光照亮的院子，也沒有看天上的月亮。
他的視線穿過那道門縫，落在裡面那個坐在老太妃懷裡、扯著青禾的袖子、笑得小豁牙都露出來的粉糰子身上。
一直沒有移開。
青石板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從廊下延伸到院子中間。
他左手的食指無意識地在臂甲上敲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
跑得快，跑得快。
榮安堂值夜的小丫鬟從後院過來換茶壺，走到廊口看到那個黑色的背影，嚇得差點把壺摔了，趕緊行禮要開口。
蕭珩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小丫鬟立刻閉嘴，彎著腰無聲地退回了暗處。
蕭珩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看著那道門縫。
裡面糯糯已經唱完了第四遍，聲音開始帶著困意了，調子也軟了下來。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跑得……」
一個小小的呵欠。
「太妃，她困了。」劉嬤嬤的聲音。
「困了就睡吧，抱著我睡就行。」
「嗯……奶奶……世子哥哥也要聽這個歌歌的，但是糯糯還沒來得及唱給他聽。」
蕭珩靠著柱子的肩膀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垂下眼，長睫在月光下投了一片短短的陰影。
然後他輕輕推開柱子，轉過身，沿著走廊往書房的方向走了回去。
腳步聲很輕。
幾乎沒有聲音。
但他走出了五步之後，腳步又停了一息。
背對著榮安堂的方向，他左手的食指又敲了一下臂甲。
這一下的節奏，跟剛才一樣。
跑得快。
他繼續走了。
月亮在他走過的走廊上鋪了一路的白。
榮安堂里，糯糯窩在老太妃懷裡，呼吸漸漸均勻了，喃喃地說了最後一句。
「明天……糯糯要唱給世子哥哥聽……他肯定會笑的。」